享过一丝福——连影子都没有。
她刚与外公结婚的日子,极其短暂地,过了几年不用愁衣食的时光。外公当时在民国银行做会计,没落地主出身,一身老爷脾性,银行的活计轻鬆又多金,每天三四点下班,就叫上一辆黄包车,去看戏,吃茶,喝酒,嗑瓜子。
生如夏花(3)_尘曲
那些年光景略好,仅仅是喘了一口气,好日子转瞬即逝。
后来换了天下,我们家庭背景成分不好,根不红苗不正,一家人又陷入苦境。外公得了酒精肝,癌症晚期,挣扎了些年很快病逝。三个儿女年幼,外婆独自一人于乱世穷日之中,靠着在工厂做女工,缝补货车车篷布,替人洗衣服的微薄收入,撑起这个家。
白日里累得散了架,夜里回来,还有三张嘴等着要吃饭……等儿女们都睡下,还要给一家人缝补衣服,做鞋子。在工厂打篷布,粉尘冲天,她得了肺结核,病得彻夜厉声咳血:在儿女们的熟睡中,一边缝衣服,一边大口大口地吐血……每夜呕出半盆暗红的肺积血。
悲惨吗,似乎是吧。但在旧时代里,这一切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辛酸。苦难已经黏着在那整个时代的所有人的舌苔上。人最强大的精神支柱,不是意志或者信仰,而是习惯。
习惯于苦,习惯了苦。味觉已经麻木。
即便是这样的年头里,不论是饥荒岁月,还是鸡犬不宁的斗争时期,外婆凭一个人的苦熬,儿女们没有一个人挨饿,而且都还一直上学读书。
家庭成分不好,所以外婆的儿女们——也就是我的母亲那一辈——后来也命途不顺。文革时没书可读了,下乡做知青一去八年,十六岁到二十四岁金子般的年华说没了就没了。返城后也找不到工作,三个儿女的婚姻也竟都悲剧收场。儿女们儘管成年,却深陷独自挣扎的艰难人生,无可奈何的世道,各自心怀怨念与焦楚,如雨后穴毁的弱蚁一样,漂浪求生……是真的谈不上尽孝,更顾不上苦命的母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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