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刚来就有?」
「有。这是惯例。」
「有多少钱?」
「百万缗不止。」
「啊?这么多!是从哪弄来的?」
「每位新刺史来到之前都由我出面,从百姓手中,一缗一缗抠出来的。华州百姓贫困,只能弄这么一点小钱,请大人原谅卑职无能。」
「啊!这还叫『无能』?如果你『有能』,还不把百姓生吞活剥了呀!」
长史明白刺史这话不是好话,收敛了卑微谄媚的笑容,规规矩矩地站立着,准备听更难听的话。
「这笔钱在哪里?」
「都在卑职的宝库里。」
「全部拿出来,赶快买米麵,赈济百姓!」
「这个……大人,您以后不花了?」
「我花自己的钱,为什么要花百姓的钱?你以为我是贪官呀?」
长史无话再说,规规矩矩地转身走了。
李商隐最理解处在饥寒之中的滋味,逃难百姓就要能吃上饭了,他的心顿时暖融融的,高兴地对崔戎道:
「表叔,我去帮长史发放赈济粮吧。」
「不用你动手,那些役吏比你干得好。你去写一张奏摺,向朝廷报告一下灾情,要求打开皇家仓廪,赈济百姓。刚才那点钱,买不了多少粮食。」
写奏摺,祈求皇上开恩,这事李商隐能干,干得比任何人都好。表叔看似粗鲁莽撞,实则是粗中有细;细到一般细心人也赶不上。
二
皇上没有开恩。
刺史大人的「私用」钱花光,买下的粮食集中使用,每日熬几十大锅粥。开始一天两次,在大街上分粥;后来一天一次;再后来,正当要断顿时,老天爷开了恩,下起雨来。草绿了,树绿了,小禾苗钻出大地,把华州大地染成一片生机勃勃的绿色。
大雨刚停,太阳从云缝里钻出,华州街头集聚许多百姓。
他们喧嚷着,一齐向刺史府而来。
崔戎听得役吏报信,不信华州百姓会闹事,在衙门里,悠悠然正跟李商隐、杜胜、李潘等幕僚谈古论今,谈得最多的自然集中到朝廷内臣身上。
「这些阉宦最为可恨!」崔戎提起宦官,最为恼火。他已年过半百,仍然没能跻身相位,不能为君王除掉身边大患,却被排挤到地方为官。「当年先祖博陵郡王亲率羽林军,袭杀圣神皇帝武则天的宠臣张昌宗和张易之,迫使武则天归居上阳宫,让位给中宗皇上。干得多么漂亮!」
关于这些内情,李商隐知之甚少,而表叔这样肆无所忌地讲述这些事,也令他害怕。议论朝政,尤其议论皇家之事,一旦传出去,那是要被杀头的!但是,大家听得很过瘾,自己也觉得痛快。心想,表叔从廉政爱民出发。反对贪官污吏,反对宦官霸政专权,讲得理直气壮、没有错!
「刺史大人,那些乱民已经包围了府门,正在外面乱喊乱叫,说要大人亲自跟他们说话。」
役吏从外面跑进来第二次报告。
李商隐想,几个乱民,让衙役和兵丁们赶走算了,如果真让他们闯进来,可不得了。
崔戎向役吏挥挥手,满不在乎地道:「让他们等等,没看见我正在跟各位大人说话嘛!去,让他们安静地等着。」
「当今皇上身边奸佞小人特多,李训、郑注能进入朝班,跟皇上议论天下大事,都是神策军中尉王守澄一人所为。是他把他俩推荐给皇上的。」李潘愤愤地道。
李潘是李唐宗族,为山南道节度使李承之子,对于朝廷内部矛盾更关心,知道的事情更多些。而李商隐也是李唐宗族,对朝廷内部矛盾却知之甚少,这是因为他家没有显宦,接触显宦的机会也少。在令狐楚家和他的幕府里,议论朝政也较少。
李商隐今日听了表叔和李潘的话,吃惊不小。皇上身边奸佞小人这么多,他非常气愤,心想如果自己能中进士第,到朝中为官,一定先要「清君侧」,把奸佞小人一个不留地赶走杀绝,使唐王朝在自己手里中兴。
「刺史大人,这些百姓已经等不急了,非要见您。外面的人越聚越多,一旦衝进衙门里,那可就……」
役吏第三次进来报告,面带惶遽之色。
崔戎正在兴头上被打断,有些恼火,但没有发作,无可奈何地做了个手势,道:
「好好好!我去看看。你们怕什么?百姓来找刺史说说话,谈谈事情,有什么好怕的?」
「不,大人您不知道,我们华州的百姓刁蛮得很,过去曾有过衝击衙门的事情,险些打坏刺史大人。」
「不用说,百姓要打的刺史大人,他肯定干了坏事,得罪了百姓。无缘无故打人,尤其是打刺史大人,他们疯啦?我不相信。」
那役吏被问得无话可说。
一个瘦瘦的老头,身着八品青色官服,在旁哈哈笑道:
「崔大人说得一点不错,百姓就像一面镜子,是好人是坏人,百姓心里明白得很,他们才不疯哩。」
崔戎转头见说话的瘦瘦老头儿很面熟,在哪见过面,一时又记不起来,问道:
「说得很对!你是谁?怎么这样面熟?」
瘦瘦老头儿只笑不语,看着刺史大人,眼睛里流露出欣佩之情。
那役吏插嘴道:「他是录事大人。华州百姓都叫他魏老活佛。没人不认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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