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隐也是个孝子,听得湘叔这席话,肃然起敬。臣能至孝双亲,方能爱民如子,方能成为百代推尊的清官廉吏。表叔崔戎是这种人,崔郸兄弟也是这种人。
第二天一大早,李商隐迫不急待地来到光德坊。
唐代京都以承天门大街为界,街以东归万年县管辖,街以西属长安县管。一般权贵都居住在万年县,尤其以永嘉坊贵气最盛,公卿王侯都住在这里。长安县被称为街西,带有偏僻之意,是一般小官和商民活动居住的地方。白居易住在街西,曾感慨颇深地吟咏道:
如何欲五十,官小身贱贫。
病眼街西住,无人行到门。
光德坊是西街长安县一条小巷,路两边是高低不等的平民百姓房屋,被大雪掩埋在下面,只有袅袅炊烟,从一个个烟筒里升起,才给小巷带来一丝生机。
崔家屋宇也不高,门前没有石头雄狮守护,台阶上的积雪早被打扫干净,黑漆院门敞开,院内家人不知为何忙忙碌碌。
李商隐站在台阶上,心想,崔郸官阶并不小,为何住在这里?他一边往里张望,一边正待往里跨步,却被一个老家人挡住。
商隐施礼,说明来意后,老家人用嘶哑的声音回道:
「六少爷早朝刚刚回来,要喝杯茶,稍事歇息,才能接待四海八方学子。孩子,你来早了,先到堂屋略等片刻,我给你通禀一声,兴许六少爷马上就会见你。就看你运气了。」
老人罗罗嗦嗦讲个没完没了,仍然站在原地不转身进去通报。但是,语气亲切,态度和蔼,就像长辈待晚辈那样。
李商隐是个情感敏锐之人,心头立刻暖融融的。来时,他还担心,深怕遇见冷麵孔。上门干谒的第一关,就是主考官家的奴仆。他们狗仗人势,常常让学子们低三下四,敢怒不敢言,受尽折辱。
忽然,从西厢房屋里,传来宏亮的问声:「谁呀?请进来吧。」
「是行卷学子,让他到堂屋等少爷喝完茶,再……」
「不必了。让他进来吧。」
老家人答应一声,转过头,对商隐笑道:「我说你今天运气好,听见了吧?果然少爷心情好,让你到他书斋,是对你的荣宠啊!快进去吧。」
「谢老人家吉言,请受学生一拜。」
「哟!哪敢受你一拜呀?将来中了第,做了官,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只怕为这一拜,你后悔不迭哩。」
这种人是有的,但是,我李商隐绝对不是这种人。见老人家把自己当成这种人看待,异常懊恼,边拜边道:「老人家,我是怀州河内李商隐,请您记住,如果能中第,我一定再来拜谢您老人家。」
老人家在崔府做了一辈子仆役,给干谒行卷的学子开门通报,记不清有多少次了。他见多识广,像这位河内学子初来干谒,就信誓旦旦的,也记不清有多少位了,摆摆手,不耐烦地回道:
「快进去吧!快进去吧!」看着李商隐进去的背影,他又自言自语道,「欺我老喽,记不住你们这些兔崽子的话!唉,有几个能像我家少爷,至孝至忠,清正廉洁呢?」
进了书斋,李商隐被眼前这位主考官的仪态惊呆了。
他身躯伟岸,仪表堂堂,双目炯炯,凛然威武,正气逼人。李商隐顿时感到自己猥琐、渺小,拘束不宁。
他开门见山,直率地问道:「不必通禀姓名了,我刚才听见你说了。我读过你代安平公写的表状。你的那首《安平公诗》也拜读过。『丈人博陵王名家,怜我总角称才华。华州留语晓至暮,高声喝吏放两衙。明朝骑马出城外,送我习业南山阿。』你知道安平公送你南山阿习业的良苦用心吗?」
李商隐不明就里。在华州,表叔是曾让他到南山一个清静的道观,读书备考,这算什么「良苦用心」?他摇摇头,不知如何回答。
「你不明白,所以很快就从南山归来,进安平公幕府,对吧?」
他怎么什么事儿都知道?李商隐迷惑不解。
崔郸背剪双手,在地上踱着步,好像在琢磨,该不该把就中原因说出来。他犹豫着,但终于嘆口气,转变话题,问道:
「你知道京都百姓,都把小孩锁在家里,不准出来玩?」
「大人,晚生昨天才从荥阳来京,不知道有这情形。」
「那我就告诉你吧。」崔郸想了想,严肃地道,「京城有人传说,郑注大人为皇上炼冶金丹,需要用小孩的心肝做配料。说皇上已经下密旨,捕捉了许多小孩,所以京城百姓奔走相告,把小孩都锁在家里密室中。」
李商隐十分惊讶,也不知道崔大人对自己讲这事儿,是什么意思。
「今天早朝,皇上听了这件事儿,非常生气。御史大夫李固言已经弹劾京兆尹杨虞卿,说这些话都是从京兆尹府里传出来的。皇上大怒,立刻下诏,把杨虞卿抓进大牢。此事真假难辨。朋党之争,闹到如此地步,真是朝廷文武百官的大不幸呀!」
李商隐受崔戎影响,对朝臣党争也很不满,于是道:「大人说得极是。安平公在世时最反对朝臣交朋结党,常常告诫学生,不要捲入朋党之中……」
「哦!是吗?」崔郸微微讥笑道,「你认识萧浣吧?他可是南朝梁高祖武皇帝第八子的九世孙,具有帝王血统。听说已经入京,出任刑部侍郎。没去拜访他吗?还有宰相李宗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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