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上的那片苍宇间来去,而聚聚散散的人,最多不过是在空中怒放的烟花,纵然能够盛极一时,终究不免陨落天涯。“小暄儿,我们多少年没有这样在元夕一同喝酒了?”两鬓微白的君王亲自倒了两杯酒,将一杯递给对面的俊雅王公,又把白瓷半透的酒瓶重新放回暖酒钵中用小火焙着。“现在是哪一年了?”晟暄接过酒杯,笑了笑:“过了年,就是建平十年了。”“真快……”帝明愣了愣,一口饮干杯中清酒。他看着杯底,幽幽道:“这隆月波真是佳酿,放了这么些年,桂花香更加醇厚了。”“是的。”晟暄应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杯中酒,復又抬头饮尽。清酒入喉,本应有暖意从身体深处缓缓游走。但此刻,他仿佛饮下了一杯冰冷月色,轻寒自齿尖滑入,在五臟六腑间凝成冰凌,凉透惊心。然而,这令他不由为之一颤的寒意,却又夹带着那样熟悉的疼痛和混在酒中淡淡的血香,好像光阴的书页被一双看不见的巨手重新翻到过去,那些本来早已静止的影像在翻动的书页间重又活动起来……那个上元夜,整个东宫灯火通明,中央的焙炉上温着一小瓶酒。惟有一缕袅袅上升的水汽,才让人确信,近乎令人窒息的沉寂并未将一室空气全都凝固起来。利刃上泛起一室的金光,轻轻呼啸着横劈过火焰。橙红色的火舌霎时被分成上下两半,剧烈挣扎着,又重新拼拢。然而下个瞬间,冰冷薄刃又再度穿回来。往復多次,晟暄才将这柄匕首放在摊开的白绢上。他看见坐在对面的王兄点了点头,终于拿起那柄薄刃的匕首,走向身后的那张卧榻。不久前在他怀中寻求庇护的女童,早已在不知觉时饮下掺了糙药的茶水,沉沉入睡。她侧卧着,隐约露出嘴角抿起的一丝倔犟,散开的乌黑长髮遮住了半个侧面,衬着苍白的肌肤,好像有冰凉清冷的光辉勾勒在轮廓上。他们虔诚地在卧榻前跪了下去,跪在麟趾一门的血裔前,分别用那柄匕首在自己的掌心中央划出交错的十字星纹,然后分别执起女童冰冷的手。仿佛是回应温热的鲜血,女童只有少年一半大小的手上,突然也绽开了十字。十指交错,贴紧的手掌间,鲜血汩汩流动。灯影憧憧,在猩红之上折射出一片瑰诡的色彩。那一夜,尚欢一直在沉睡,小巧的脸庞上,睫毛微微颤动。这一场隐秘的传承,在她双手上的十字星纹自动合拢时,便悄然结束。她本不会知道,那两个用了“分血咒”的少年,在她熟睡时,又如何将对方早已不寻常的血掺入酒中同时饮下,从此缔结下互为影赘的誓约,暗自将性命交付给对方又背负上对方的痛苦。
鲜红温热的血液,曾经在沧浪城坠入续命的灵药。从此,相欠与偿还在晟暄与晟明的生命中扎根发芽,蜿蜒地缠绕在生命之上,拧绞在一起。那一夜滴入清酒的血液,只不过是纠结藤蔓上触目惊心的绯色花朵,一丝丝地绽放开。他们知道,终究有一天,他们会为此付出深重的代价,却永远无法提前想透所有因此产生的变故……“托娅走了以后,我一直在想,要是当初我们没有转承麟趾一门的血,没有缔结誓约会如何。”帝明说着,再度为自己斟了杯酒。
“你后悔了。”晟暄晃动酒杯,清透液体在杯中缓缓迴旋,灯影在其中划出道道光弧又倒映在他眼中。他开口,一如既往,语调中没有起伏波澜,甚至辨别不出是提问还是陈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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