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宇钦挂了语音电话,对诸今尽讲:「我勾个芡就可以出锅了,你自己盛饭吧。」
「哦!」诸今尽一骨碌爬起来,挤去他身边,问,「讨论得怎么样?他们愿意帮你吗?」
「愿意啊,群里有个挺厉害的黑客。他们觉得挺好玩的。」
「那你呢?你觉得好玩么?」
方宇钦盛了菜,端去桌上:「我倒不是为了好玩。」他说完后停顿了一会儿,补充了句,「我只是希望自己能在公司更自在些。」
「最好周末做吧,你们约个时间,我有公司钥匙。」
「周末?」方宇钦顿时愣在当下,半张着嘴,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来。
「是啊。」诸今尽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怎么会引起这样的反应,「怎么了?」
「今天礼拜几?」
「周四呀。」
「哦……」他缓缓摘下围裙,擦了擦手,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去厨房拿了眼镜戴上,嘴里自言自语的。
「你怎么了?」
「我把菜放桌上了。」他摸了把脸,没有直视诸今尽的眼睛,交代完之后拉开门就踉跄着走开,甚至都没有说再见。
方宇钦看不见自己落荒而逃的样子——如果他不介意这样称呼自己的举动的话,在听到「周末」这两个字后,他猛地意识到时间已经不再对他一视同仁了。「今天是礼拜四。」他脚步蹒跚,颤抖着双唇对路边的花坛讲,「原来今天都已经周四了。」花坛里的冬青被前日的大雪覆盖,只在角落处露出个脑袋,盯着方宇钦直看。方宇钦一屁股坐在花坛砖上,眼里迅速积满泪水:「我原本以为自己只是睡了一觉,怎么醒来就已经是周四了呢……」他反反覆覆念叨着这句话,一下一下,神经质一般啃咬着自己的指甲,「我睡了那么久,没有人来喊我。」
路灯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稀疏地靠在路边,只覆盖几块清冷的人行砖。
「我很快就和你们一样了。」他侧过脑袋,对冬青说,「可能睡上一整个冬天,然后在夏天醒来一会儿。」他无法平静地说出「神经退化」、「痴呆」那样丑陋的事情,只将它视作一场休眠。寒风拂乱他额前的碎发,他的眼神依旧那么沉静,眼里未落下的泪盛满了对这个世界的爱,他爱春日,爱夏花,爱填满砖石缝隙的青苔,爱冬雨过后的一个完整的艷阳日,日光体贴地熨在每一个潮湿的角落,墙角、阴沟、流浪猫的尾巴尖,他看着自己的双手,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跑得气喘吁吁的诸今尽在远处看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何,心中涌起凄楚的感觉,比以往任何感伤都要强烈。他一点点走到方宇钦跟前,蹲下,握住他的手。
「回去吃饭吗?」
方宇钦眨眨眼,对他说:「我觉得我快要跟这个世界没什么联繫了。」
「瞎说什么呢。至少我会永远记得你。」
他想告诉诸今儘自己不是这个意思,而然看到他泫然欲泣的脸之后,他只将那些倒塌了的情感留在肚子里,笑着安慰道:「哪里需要用』永远』这样可怕的词?说得我好像会死似的。」
诸今尽握紧他的手,双眼闪烁:「我永远,永远都会记得你。」
「好。」
「你陪我吃饭吧。」
他又说了个「好」字。
方宇钦想,自伤自怜不是他这样的人应该做的。以前总说岁月是这世界上真正公平的事物,没有人能逃开,然而很不幸,自己中了彩票,躲过了岁月的列车,只能夹在站台与站台的缝隙处旁观光阴逆旅。他没有做过什么坏事,为什么偏偏是他?方宇钦始终想不明白这件事。不过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他至少还能选择如何与明天告别。
明天马上就要来,来就来吧,他随时准备好。「你昨天说给我放一天假,还作数吗?」「作数啊。」「那我明天可不可以不上班?我想去看医生。」
「没问题。」诸今尽一口答应。然而他是无法明白方宇钦在绝望中怀有希望的情感的,他的明天包含了无数个未来,作为一个健康到有些笨拙的人,他只能靠着自己本能的莽撞、以及对爱情的莫名其妙的信任,牵着心上人的影子一路回家。
第二天上班,他依旧是那个脾气暴躁的诸经理,然而员工不怎么买帐,饶是经理再凶,他们都乐呵呵的,因为周五不是要把上级的任务听进去的日子。午休,一群员工聚在新休息室,喝咖啡的喝咖啡,聊天八卦的八卦,睡懒人沙发的假装打盹,实则竖起耳朵来偷听。
「你们知道为什么方宇钦还没有被赶走吗?」小油条端着咖啡洋洋得意,成为全场瞩目的焦点。
「为什么?」
「因为……」他神神秘秘,故意凑近女同事,讲的时候顺便偷偷看一眼酥匈,「他和诸经理是那个。」
「那个是哪个?」一旁的玲玲不明就里。「啊呀,两个男的还能是哪个啊?」另一个同事恨铁不成钢,点拨玲玲,「走后门的呀。」「啊?!不可能的吧!」小油条一看人家不相信,立刻竖起眉毛,做发誓状:「我骗你干什么?!小程那天在厕所里看得清清楚楚,小程,是吧?」
「啊?」小程突然被点名,立刻不知所措,支支吾吾「嗯」了一声。「油!」好多人发出嫌恶的声音,「真看不出来!」「人不可貌相的呀。」随后有人开始讲述起以前人民公园里的猎奇八卦,以及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骗婚经历,学得活灵活现,人群里时不时爆发一阵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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