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如约而至,从不爽约。
「经理,有个人来找你。」
「谁啊?」
「一个女的,不认识。」
诸经理面孔黑下来,开始训小助理:「你不认识跑过来问我,我就认识了?!」
小助理吓得不敢抬头。这个新来的经理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太暴躁了一点。
「至少要把她名字问来吧?」
「好的,我这就回去问。」五分钟后,小助理又跑了回来,看上去快要哭了,「经理,我拦不住她,她直接跟我进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小姑娘张口嚷嚷:「诸今尽你怎么谱那么大啊?」
「你谁啊?」
姑娘脱下外套,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我是M。」
诸今尽听到这个名字呼吸一滞。他对助理讲:「没事。你帮我把门带上。」等办公室只剩他们俩之后,诸今尽没有意识到他的指尖已经开始颤抖:「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无缘无故换工作干什么?我找了你半天。」M依旧是一副絮絮叨叨的样子,伸手在包包里掏啊掏,「你别问我怎么找到的了,一言难尽。」一边说一边递上一大堆乱七八糟的。
「这是什么?」诸今尽拿过一个相册,打开瞬间,他的心臟骤停一秒。他看到了方宇钦的笑脸。
「这是宇钦在纽西兰拍的照片。」
「他怎么去纽西兰了?」
「这也说来话长了,是一个更长的故事。」M凑过去,对着相册一张张给方宇钦讲,「这张是他去疗养院的时候,护士给他拍的。」「嗯。」「这张,宇钦终于养猫了,哈哈哈。」画面里方宇钦抱着一隻大花猫,肚子滚圆,满脸不情愿。「这猫怎么这么胖。」「嘿嘿,宇钦说她可亲人了。这张是圣诞节拍的,南半球的圣诞节是夏天。」M指着一张有些傻气的照片,里头方宇钦正带着那顶绿色的绒线帽,笑得灿烂。他在人群中从未如此开怀大笑过。
「他还好吗?」
「他死了。」
诸今尽捏紧相册,肌肉绷紧。
「去年死的。12月8号早上4点走的。」
「嗯。」12月8号…… 是那年冬天,上海下初雪的日子。
「他反覆关照我,别告诉你他的情况,就怕你一直记得他,为他伤心。」
「我明白。」诸今尽颤抖着拿起他的笔记本,想打开,又不敢,只问,「怎么死的?」
「哦…… 」M坐直身子,试着让自己叙述的语调显得极为平常,「他的阿兹海默症发展到了中晚期,很少有清醒的时候了,有一次他跑出疗养院,一个人在雨里走,走了十几公里,最后在高速公路上被人拦了下来,送回去之后就病了,具体的我也不清楚,看不太懂英文。应该是死于併发症吧。」
「他一个人跑出去做什么?!」
「他说要找一个人,和他告别。」
诸今尽不响。
「宇钦其实一直记得你。」M苦笑一声,对他讲,「他糊涂的时候就反覆看你给他录的视频,逢人就说,这是他在中国的爱人。」
「是在这个U盘里么?」诸今尽又拿起一个磨损得很严重的U盘。
「是。」
「他、他…… 」诸今尽吸了吸鼻子,做了个深呼吸,问M,「他走之前有说什么话么?」
「他脑子都萎缩啦,最后已经没有说话的能力了。」
「明白了。」
「他死了以后我也不知道这些东西都该交给谁,想想还是让他们寄到中国来,我给你得了。」
「方宇钦的尸体呢?入葬了么?」
M一下子被问住了,过了一会儿,她耸耸肩,满不在乎地回答:「不知道,没仔细问。宇钦他本人应该也不在意吧。」
「也是。」
「没事的话我先走了啊。」M拿起外套,显然不怎么擅长与人寒暄,交代完就要离开。诸今尽叫住她:「咱们加个联繫方式呗。」
「宇钦不让我加你。」
「为什么?」
「他怕你会触景伤情,走不出来。」M淡淡地讲,「他非常爱你。」
「那你把这些留给我,不怕我触景伤情了么?」
「因为我也爱他。我希望能有人和我一起记得他。」姑娘说完,招呼也不打就走得没影了。
诸今尽面对这一桌子的材料,就像面对着一桌旧时光,记忆在这一瞬间纷至沓来,他想起方宇钦曾经跟他讲过,爱一个人是很好的事情,你会全心全意为他做任何事情,包括离开他。如果拥有这样的爱,你就不会受到爱情带来伤害。诸今尽到这时候都不晓得他是不是对的。「你总是那么固执。」他拿起那张他抱着猫咪的照片看,照片里没有什么人,云大朵低垂在他身后,绵延不绝,身后是绿松石般的海。诸今尽拿起手机与照片比对,手机屏保是方宇钦那年在公司阳台上看下雪,自己偷拍的那张。五年过去,他想到方宇钦这个人,已不觉得难受,只会因为记忆里的那个笑容而不自觉地微笑起来。他帮助自己所爱之人离开他厌恶的地方,度过了人生中最好的岁月,还有什么是比成全一个早已社会性自杀之人还要功德圆满的事情呢?
聚散的意义因为那场没有来得及的告别而消解,任何事都可能发生。曾经有人跟他说,如果没有道别的话,死者就会在死后变成其他什么样子回到自己身边。不,他不愿意!诸今尽认为自己年轻,将来定能找到与自己相依偎的人,此刻,他只希望方宇钦可以说到做到,去变成那道无拘无束的浪,以离开地表的决心一跃而起,带着他的苦难、背叛、罪恶与纯真之火,带着所有人的苦难、背叛、罪恶与纯真之火,轰鸣着,向永恆的尽头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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