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一条退路的前提之下,才有孔门的弟子三千,贤者七十二。他们之中大多数后来也都成了“坐学馆”的人或乡间的私塾先生。而且其学馆又往往开设在躲避大都市浮躁的小城和古镇。小城和古镇,由此代代的才人辈出,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地输送往大都市;大都市里的文化舞台,才从不至于冷清。古代的中国,一名文化人士,一辈子为官的情况是不多的。脱下官袍乃是经常的事。即使买官的人花了大把的银子,通常也只能买到一届而已。即使做官做到老的人,一旦卸却官职,十有七八并不留居京都,而是举家还乡。若他们文化人的本性并没有因做官而彻底改变,仍愿老有所为,通常所做第一件第一等有意义的事,那便是兴教办学。而对仕途丧失志向的人,则更甘于一辈子“坐馆”,或办私塾。所谓中国文化人士传统的“乡土情结”,其实并不意味着对农村的迷恋,而是在离农村较近的地方固守一段也还算有益于他人、有益于国家民族的人生,即授业育人的人生。上下五千年,至少有三千年的历史中,每朝每代,对文化人的这一退路,还是明白地给留着的。到了近代,大清土崩瓦解,民国时乖运戾,军阀割据,战乱不息,强寇逞凶,疆土沦丧——纵然在时局这么恶劣的情况下,中国之文化人士,稍得机遇,也还是要力争在最后的一条退路上孜孜以求地做他们愿做的事情的。
然而,在一九四九年以后的历次政治运动中,他们连一心想要做的都做不成了。他们配不配做,政治上的资格成了问题。一方面,从大都市到小城,到古镇,到农村,中国一切地方,空前需要知识和文化的讲授者、传播者;另一方面,许许多多文化人士和知识分子在运动中被无情地打入另册,从大都市发配甚至押遣原籍——亦即他们少年时期曾接受过良好文化启蒙的小城和古镇。更不幸者,被时代如扫垃圾一般扫回到了他们出生的农村。然后是“反右”,再然后是“文革”,文化人士和知识分子魂牵梦绕的故乡,成了他们的人生厄运开始的地方。而农村、古镇、小城、大都市之间,禁律条条,人不得越雷池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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