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以这种方式表达小别后的思念之情,在西方也很少见。这种不自在很快转化成一种羞愧,羞愧很快又转化成了恼怒。这像什么话!这能是个失恋中男人的表现吗?白剑用力把林苟生推倒在沙发里,红着脸说:“你是发财发昏了头,还是失恋让你失了本性?你有没有搞错呀!”看见林苟生脸上闪现着错愕、失态等一言难尽的表情,笑了一下,侧过脸整理着枕巾道:“是不是你把三妞又从申玉豹手里抢回来了?看你得意得要忘了形了。”
林苟生痛苦地闭了一下眼睛。那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势不可挡地重现在脑海里了。
进入鸡公山腹地那座监狱是一个秋天。判决书终于在羁押五年零十天后送到林苟生手里:因反革命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林苟生挥舞着判决书咆哮道:“我要上诉!我要上诉!我没有错,我没有错,我写的都是实情。毛主席会为我平反昭雪的!你们等着,你们等着!”年轻的看守关五德怪怪地笑着,“只怕你等不到那一天了,林镇长!你走了,我还真有点舍不得,我很喜欢听你说话,听你说话比读报纸听广播都受用啊。”林苟生声音小了不少,“我要上诉!我要上诉——”看守同情地嘆了一口气,“林镇长,我看你的书是读得太多了,连胳膊扭不过大腿这么简单的道理也给读忘了。你上诉,你上树吧,上得越高,摔得越惨。七年前,你要是安安生生当你的右派,儿子怕早能给你买烟打酱油了。你给地区写信反映情况,弄得把你从镇政府院子里清理出去了,这算是摘了你的顶戴花翎,这个词是跟你学来的,不知用得对不对。你安了心呢,每月还能吃二十八斤半皇粮,还算是个普通国家干部,镇上的那个小寡妇还敢给你做点吃的,你一肚子委屈还有个地方诉一诉,你要屈屈尊呢,冬天也有个热被窝让你钻,还有个热身子等着你抱。你不安心,又把万言书写到省里。这回呢,掐了你的皇粮,镇子也不让你住了,小寡妇的门也不给你开了,把你送到四洼村落户。这回你安了心呢,每月还有工分可挣,夏秋两季还有口粮可分,住上一两年,老奶奶、老大娘、大姑娘小媳妇,看出你林镇长不是个坏人,张家说说你的好,李家说说你的长,凭你的学问,凭你的这三十郎当岁儿一百多斤肉儿,梳了大辫的姑娘不定还任你选呢,也能过出一家人,安安生生过一辈子。你偏偏不信邪,你用学生作业本又给毛主席写了万言书。这回好了,弄成敌我矛盾了,现行反革命。刚抓你进来时,我估摸着你真低个头,认个错,人家抬抬手,判个三两年也有可能。三两年一晃就过,出来了,也还是三十郎当岁,回到四洼村,大姑娘不敢想了,凭你的身板才学,过水麵总有一碗给你吃,还是一家人,还是一辈子。你又不安分,三天两头写申诉,我可给你实打实寄出去过五份呢!结果呢,弄成了十五年!扣了那五年,还有十年要你熬。林镇长,这不是个充英雄豪杰的时候!要我说,认了吧。按说我比你小七岁,不该由我开导你,可这些道理都是从你身上学来的,你要走了,不说说我心里不痛快。”林苟生呻吟一样道:“毛主席肯定没看到我的信,他不会允许这种搞法,要出大乱呀——我要上诉!”看守毛了,“你上诉吧!死到临头了,还只咬这一根筋!”林苟生心也听毛了,怯怯地问:“你说什么死到临头?他们敢把我秘密处死?他们敢!”看守悲悯地睃了林苟生一眼,“你真成了茅厕的烂石头了!本来这事不该给你说的。可不说呢,眼看着你要吃大亏。我也不知道,为啥把你一个送到鸡公山监狱。你只判了十五年,在看守所呆了五年了,只剩下十来年,照常规,只送柳城劳改农场。鸡公山监狱,只收死缓、无期和二十年的,怎么就把你接收了。忍了吧,老林,不过这鸡公山也真够你忍的。”林苟生再问详细,看守不说了,只是劝他:“别上诉,这事有点怪,一上怕真弄成二十年,再上就是无期了。咬牙挺过去,出来也就四十多岁,还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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