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烟气绰绰的,“凤凰”、“三五”、“红塔山”,都是“甲级”烟气,青虚虚地贴着天花板,云一样浮着,空气浓稠得几乎可以搅拌,难受得透不过气来。
可那些人呢,却还在兴高采烈地说笑,仿佛嗅觉早已麻木了似的。
“快快快,季虹,我放音乐啦。”
“援朝,放下你的单词吧,还没见过你们两口子跳一个呢,快点儿。”
“算了吧,他不会。小乔,我跟你跳。”
“哎哎,你们大家都来跳啊,一块儿跳。建国、老四,快来呀,音乐还长着呢,萌萌,来!住你们家的那小伙子哪?叫他也来跳啊。”
“哎,跳一个吧。”萌萌的声音凑过来。
“不会,你跳吧。”
“非叫我拉你?”
“你干嘛硬叫兔子驾辕呀?”他勉强挤出些笑来。
“萌萌,我能请你跳吗?’小乔的哥哥过来了,一脸文质彬彬的样子。
“对,你们俩跳吧。”他好容易解脱了。
“篷篷篷、喳喳喳,”人影幢幢。他百无聊赖地坐着,看着,今天本来是想图热闹的,可现在却觉得有点儿厌烦,不痛快,总像和这儿有什么隔膜似的,可是又不便走开。
音乐终于停下来。“哎,建国,你女朋友从巴黎来信都说了什么?跟咱们吹吹。”
说笑声旋即灌满了客厅。
“你怎么不高兴了?”小萌又回到他身边。
“没有哇。”
“话也不说,舞也不跳,那么不合群。”
“我就这样儿……有点累。你们玩儿你们的。”
“一人向隅,满座不欢,你不会应酬应酬,跟着一块儿说说话?省得人家说你这人别扭。”
是有点儿别扭。在这住了一个星期了,星期天来的,今天,又是星期天了。仔细回味一下,整整一个星期的全部感觉似乎就是一种复杂的、立体的、多因素的别扭。“我回去。”他几次都想这么说,在来的第一天他就说过这句了。施家的一切没有变化吗?不,有的,有看得见的,也有只能凭着神经末梢才可以感觉到的。宋阿姨虽然在见面的时候对他特别客气,特别笑容可掬,但却分明没有了原来那种亲近的、真诚的关怀。
“你也木先跟家里商量一下就领来,真木懂事……”
他当时隐约听见宋阿姨在自己的卧室里跟小萌说了这样一句,身上呼地一下燥热起来。
后来不知道母女俩是怎么“谈判”的,他只听到最后小萌在走出卧室的时候说的一句话:“妈,我叫吴阿姨帮我把那间小屋腾出来就行了。”
他从客厅的沙发上站起来,别别扭扭地说:“别折腾了,我回去。”
“干什么?”
“我住这儿你们不方便,真的,你们不方便。”
“你是不是又有朋友了?”没想到萌萌倒先提出‘吵遇”的问题来了。
“没有,只有你一个。”
‘那就住这儿。”她毫不犹豫地说,甚至还有点儿恼火。
萌萌木像原先那样温柔了,变得快爽直率,他现在与其说是喜欢,倒不如说是很需要这种性格呢。
但他还是觉得别扭,虽然人家并没有冷待他,连每天忙得只有在饭桌上才能和家里人见一面的施伯伯,在开饭之前也每每要站在走廊里喊一声,“志明,吃饭噗!”
这一声就够了,他觉得一股无可形容的温暖一直滋入到心底,就像父亲那滚热的手掌熨贴在胸口一样。那究竟还别扭什么呢?说不清。他有点儿害怕宋阿姨,也有点看不惯虹虹,为什么?也说不太清。他不得不常常告诫自己,对别人不能眼光太苛,能够宽容别人的弱点也是一种美德,再说人家既然容纳你在这儿住着,总不该再去挑人家的是非吧。
“巴黎之美是没法形容的。我女朋友讲话一向反对夸张,现在连她都这么说,我想此言大概不虚。”那个叫建国的人把调子很高的声音刺入他的意识里。
“没法儿形容,至于吗?”
“怎么不至于,她去的时候正赶上去年的圣诞节,街道都装点起来了,圣诞之夜,老留学生领她出去转了转,她说整个城市豪华得就像人间天堂一样,中国人如果不身临其境,是怎么也不可能想象出来的。”
“哟!是吗?”
“喷,没治。”
“巴黎,花园城市,有名的。”
“哎,援朝,你七五年不是给你们厂技术学习组当翻译去过法国吗?是木是那么美?”
“我们没去巴黎,去的是里昂,里昂,我没觉得怎么样,就那么回事吧。”
“你呀,大概那些天都让单词给埋住了吧,哈哈哈。”
周志明望着那一张张笑眼迷离的、神往的脸,好像离自己是那么远,那么生,那么隔膜。
“李虹,上次那本‘加拿大风光’还在吗?就是那本画册。”
“那是借别人的,早还了。”
“过去,咱们知道的太少了,你们别看我现在就知道跳舞,我小时候可还是个好学生呢,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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