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这个家,不会这样的。可树杨又是因了谁?公公活着时曾骂过她,说是她害了树杨。“都是你娇惯的,看看,看看啊,这就是你疼爱的下场!”
她是疼过树杨,很疼,那份疼里,有太多牛舐犊的成份,更有一颗女人的向上之心。仇家不是出了仇家远么,她何家咋就不能出个何树杨呢?
姊妹原是如此,在娘家是一条藤上的苦瓜,到了婆家,又是各自扑着翅膀护着别人家的鸡,时不时的,还要互相啄一下。这护和啄里,便是女人一生全部的幸福和苦难。
可这一切,全让何树杨毁了。随着那两声枪响,水大梅的幸福和苦难,就全灰飞烟灭了。那么,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把纳鞋用的细麻绳搓起来,搓得极其认真,就像在娘家时给自己做一件嫁衣,就像花上半月工夫给何树杨做一双去凉州师范念书穿的鞋。麻绳在她手里发出细细的光,真是光,她能看见。那光儿一闪一闪的,就闪成她这一生。最后,光儿灭了,手里的麻绳也搓成了,那细细的麻绳儿最后结成一根能承担得起自己的绳子,她走进柴房,闭上眼,然后便看见滚滚的姊妹河朝她奔腾而来……
冬去春来,青石岭再次归入平静。
农人们最终还是得把脚步送到庄稼地里,包括疙瘩五带的那些民兵,也在闻到春的气息后开始谋算着套牛下地了。啥都能荒得,独独庄田地荒不得。啥都能错得,独独节气错不得。拾粮套上牛往地里走时,沟里晃晃悠悠闪出一匹马,等走近,才发现马上骑的是孔杰玺。
孔杰玺老了。这才多长时间不见,他就老得差点让人认不出。细一问,孔杰玺也经历了一场磨难。
他的磨难来自于说不清。新政权建立后,上上下下开始了一场肃清。孔杰玺这样的,当属重点肃清对象。他被关了起来,差点还被草率地镇压掉。审问他的居然是顾九儿。孔杰玺参加共产党,顾九儿当然不知道,孔杰玺也没把真实身份暴露给顾九儿。没有上级的允许,谁也无权暴露自己。麻烦就出在这儿。当初发展孔杰玺参加革命组织的,是黑三,孔杰玺只对黑三负责。黑三遇难后,骆驼曲曲折折,才算找到了孔杰玺,此后孔杰玺便对骆驼负责。不幸的是骆驼没等到革命胜利的这一天,马家兵临逃跑时,强迫马帮为他们往青海运东西,骆驼采取迂回战术,想拖住马家兵,结果让马超识破了,狗急跳墙的马超为了控制整个马帮,将骆驼同志残忍杀害。这个为凉州解放事业做出艰苦卓绝努力的同志就这样走了,还带走了很多秘密。好在孔杰玺手上有很多重要文件,这些文件在关键时候起了作用。上级根据孔杰玺提供的名单,一个个找到交通员,最终才摘掉了他头上伪县长的帽子。
孔杰玺这趟来,不是跟拾粮叙这些,他是专程为药而来。
“跟我回青石岭,那儿才是一个药师应该去的地方。”拾粮起初犹豫着,不敢贸然答应。孔杰玺这才掏出一份文件:“看看,这是成立青石岭药场的重要批文,我现在不再是县长,也不再是维持会长,是青石岭药场场长。”
拾粮终究还是抵挡不住孔杰玺描绘的那一幅蓝图的诱惑,第二天,揣着一颗不安的心走进这座藏满了伤心和秘密的日渐败落的院子。也和该不顺头,一直处在昏癫状态的水二爷一听到孔杰玺的声音,当下竟给醒了过来,醒得还很清楚。“你个害人鬼,还有脸上我的门?!”他骂。孔杰玺嘿嘿笑笑,经历了那么多事儿,孔杰玺再也不把骂当个骂了,他笑着说:“我还没害够你哩,这不,又害来了。”
水二爷没骂滚,不过他的目光恨恨瞪住了拾粮:“你来做啥?”
拾粮垂下了头。
孔杰玺赶忙打圆场,将水二爷连哄带劝推进了屋。
气氛一开始很好,一听孔杰玺是专门跑来种药的,水二爷立马嚷着让吴嫂宰羊。吴嫂磨蹭着不去,水二爷怒了脸,提起刀要自个宰,任凭孔杰玺怎么拦,他还是很固执地将刀捅进了羊脖子。等扒了羊皮,孔杰玺说出成立青石岭药场、他当场长这句时,水二爷手里的刀猛地静住了。
“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孔杰玺又笑着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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