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 黄昏的晚报登出了彩照和报道。他看到昨天夜里巴士把他送到的那幢公寓楼。被废弃的荒楼,草地上满是野生的雏菊。日光下那是纯白色的菊花。警察在菊花丛下挖出了案发一周后出现的头颅。他的心紧紧地缩成一团。他跑到附近的图书馆去查看前几天的晚报。他看完整个案件的系列报道。在垃圾堆里发现的零散尸块,玛莉莲的DJ已失踪数天,是一个北方口音的外地年轻男子,曾和一个常出现于酒吧的女孩来往频繁。那个女孩是台商包下来的金丝雀。
报上登出那个女孩的照片。他把报纸铺平在桌上,一动不动地看着,看到女孩身上圆领无袖的白裙子和她的土耳其蓝眼线。
他来到公安局处理案件的科室,他说,我看到过那个女孩。接待他的是个年轻的男人,男人微笑着看他,什么时候看到的,在哪里。
前几天晚上都看到,在玛莉莲酒吧。
男人点点头,他说,我们曾经在报上登出公告,凡提供有效线索的人可以领到报酬。所以一直不断地有人来。但是已经不需要了。
他说,为什么。
男人说,因为我们七天以前已找到了她。
他说,我可以跟她说话吗,我昨天还和她在一起。
男人再次意味深长地微笑,他说,本来是不必要让你看的。但我想让你知道你应该做一件事情。
男人把他领到地下室。男人推开一扇大铁门,里面是寒气逼人的停尸房。男人说,她在三号尸床。他慢慢地走过去,停在阴暗的寒气里,撩开铺在上面的布。他看到了她素白的脸,旧的皱丝裙子,上面都是血迹。
男人说,你现在知道应该做什么了,必须去医院看看精神病科。我们在郊外的荒楼里发现她,她在那里隐匿了很久,也许因为饥饿,爬上楼顶跳了下来。但是没想到她把那颗头颅也带在了身边。她把它埋在白色雏菊下面,今天有人在那里收拾垃圾,发现了血迹。如果头颅是那个DJ的,案件就已经清楚。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他看到她脸上的表情,还有脖子上那块紫红的血斑。
晚上他收拾了行装,准备当晚就坐火车离开上海。他想再给自己一年的时间。他想去农村教书,然后就去自首,虽然那起谋杀已经过去十年。在十年里面,他每天晚上都听到那个男人滴血的声音,那个贪污并打死他父亲的男人。他是贫困少年,在权势面前无能为力,除了拿起那把杀猪刀。那时愤怒和仇恨控制了一切,可十年的流亡生涯以后,他开始相信公理。
他预感到末日即将来临。在把刀扎进男人脖子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边缘。
在夜色中,他走到路边等车。寒冷深秋来临。他想起自己在深夜黑暗的山路上狂奔,看到满天星光,照耀着前路。可是他知道死亡的阴影已和他如影相随。他想重新开始生活。如果能够逃脱,他愿意赎罪。可是身上的血腥味道日日夜夜跟随着他不放。
空荡荡的马路上,他又看到那辆缓缓行驶过来的巴士。他没有动。他看着它在他前面停了下来。女孩在车门口出现,她的黑发上还戴着那朵酒红的雏菊,清香的鲜活的花朵。她孤单地微笑着,头发在风中飘动。
他说,为什么你会做得这么彻底。你砍得动他的骨头吗。
她说,他答应过我,要带我走。带我去北方,带我离开这个城市。
他说,但是人可以随时修改自己的诺言或者收回。这并没有错。
她说,是。现在我也会这么想。我会宽容他,让他离开。生命都是自由的。
他说,可是你杀了他。
她说,我无路可走。他带给我唯一的一次希望。
他说,为什么不去自首而要跳楼。
她说,我很饿,也很冷,我想其实我自己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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