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既细致又贴己,所思所做,桩桩件件都顶合她的心意。
有时候她甚至都在想,此番的元兴府之行裏如果没有钟席诀,她能够以眼下这等如常又明畅的状态,从那段对秦以忱的倾心恋慕中跳脱出来吗?
况且再退一步讲,她真的完全跳出来了吗?
她是清楚地知晓这段单向的爱慕最终必定会无疾而终,她是安心定志地决意放手,自此之后不再满心系念惦挂。可是不得不说,她到现在都无法以一种毫无芥蒂的兄妹身份与秦以忱正常相处。
因此,如若她当真与钟席诀就这么稀裏糊涂地定了亲,那么,她能保证自己不是在潜意识裏,将钟席诀当成了‘退而求其次’的第二选择吗?
今时今日之下,这问题的答案只怕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所以,既然心之所往都尚且无法全然确定,她又凭什么这般不负责任地对待钟席诀?
“席诀……”
封清桐攥紧手指,很慢很慢地张了张口,
“你可不可以,先不要逼我。”
不要逼迫她现在就给出回答,再多给她一些时日,让她好好地整理清楚,认认真真地思量明白。
“……我逼你?”
钟席诀直直望向她,半晌之后,突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我还要如何做才能算不逼你?耐心地等到你与大哥定亲成婚,像个局外人一般看着你二人子孙满堂,这样就算不逼你了吗?”
他难得强硬地对她步步煎迫,
“你知道那日在假山石后,我有多开心吗?我本以为日久岁深,我也终于有了一个能光明正大站到你身旁的机会,但到头来你心悦的人居然还是大哥!”
封清桐急切摇头,“我没有!”
钟席诀自嘲笑笑,“姐姐,都这个时候了,你何必还要再骗我?”
他蓦地站起身来,猛地一把拽下了车内顶角上悬挂的一只陶瓷风铃,
“你说喜欢风铃,我熬了数个大夜,用不同的材质为你做了许多只。我将它们尽数都送给了你,可你为何却只独独挂了大哥送的这一只?”
“那是因为在你心裏,无论我做什么,如何做,做到何种地步,都始终比不过大哥分毫。从小到大,但凡大哥在场,你的眼睛裏便永远都看不到我,你会在意体恤他的一切,对我却始终都是疏离得体的客气。就如今番的这场定亲,只要大哥在提选范围之内,你就永远都不会选择我!”
他将风铃死死地攥在手中,身躯前躬,像困于囚笼的低吼的兽,
“姐姐,你究竟明不明白,我有多嫉妒大哥?又有多喜欢你?”
月白的瓷片薄而锋利,很快就将钟席诀的手指割出两道深深的血痕,封清桐面色倏尔一变,急忙上去掰他的手指,
“席诀,你快松手!”
她的本意是在担忧他的伤势,然这副忧心忡忡的焦急模样落在钟席诀眼中,却变成了封大小姐对于这即将被他损毁的风铃的全然爱惜。
“……呵。”
钟席诀轻嗤一声,昳丽眉眼一瞬间转冷。
“姐姐很喜欢这只风铃吧?”
下一刻,他手腕一翻,发狠一般将那风铃重重摔在了地上——
咵嚓!
瓷质的风铃瞬间破裂,封清桐登时一愣,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眼。
“席诀你……”
“可是怎么办呢?这只风铃被我毁了啊。”
钟席诀哑着嗓子笑起来,他用受伤的手指去擦眼睛,狭长的眼角便也旋即沾了血痕。
角落裏的琉璃灯静静散发着微弱的光,原本温和的暖色影影绰绰地投射到钟席诀染血的面容上,顷刻将他映照得形如鬼魅。
空气再度陷入凝滞,一阵长久的缄默过后,封清桐才抬起手臂,缓缓指向了半阖的车门。
“钟席诀。”
她轻声道:
“你现在,立刻给我下车。”
……
僻静的巷口倏尔传来一阵骚动,该是经商的小贩收摊散场,正搭帮结伴着一道往家裏去。
钟席诀一言不发地转身要走,他撩起车帘,却在迈下马车的前一刻忽而心下一动——
他用空闲的另一只手将眼角的血迹蹭上嘴唇,同时极快地松散了自己的衣领。
***
也不知过了多久,钟小十默默坐回到车辕上,安安稳稳地将封清桐送回了封府。
封若时合该是提前收到了消息,故而早早就候在了府门前,此刻瞧见她终于从马车上下来,当即便一脸焦急地大步迎了上去,
“大半个时辰前不就入城门了?怎的此刻才回……”
他突然顿住,敏锐地窥查见封清桐袖口上的新鲜血迹。
“怎么了?”
封尚书应时变了脸色,
“你受伤了?谁欺负你了?告诉爹爹。”
封清桐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自己的袖摆,怔愣了好一会儿才神色恍惚地摇了摇头,“我没有受伤。”
她抬手摸上那片血渍,略一停顿,声音裏很快添了哽咽,“爹爹,这不是我的血。”
这明明都是钟席诀的血。
她明明没有受伤,也没有被人欺负。
可是为什么,她还是会觉得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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