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节

那时我在一个私人律所当知识产权律师,她在同一栋办公楼的会计师事务所做实习助理。上下班的时候,我俩经常在电梯里遇见，于是就这么认识了。”

提英资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

“我们感情很好，交往两年之后就互许终身,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我自觉配不上她,所以当她点头答应我的求婚时，我真是非常开心。”代德把酒杯边缘抵在自己唇上，目光飘向窗外,追忆往事，有一点发怔。

“和一无所有的我不同,她来自越北星，是殖民地一个重量级财阀家的长女。她年纪轻轻,被家族寄予厚望，送到宗主星最好的地方留学实习，是被作为未来的财阀继承人培养的。”代德垂眉，苦笑起来，“而我当时呢，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律师罢了。”

提英资心头一紧，完全明白了对方口中的「妈妈」是谁。

——殖民地的财阀长女，还有谁呢？

不可能。提英资心头狂跳，本能地拒绝那个答案。

“我在首府州，连像样一点的高级公寓也租不起，只能住治安较差的街区。有一次她来我住的地方找我，还差点被楼下的小流氓抢了手机——你说，她父母怎么会愿意将宝贝女儿嫁给我这样的人呢？”

代德转头，对着提英资发问。

提英资却心潮澎湃，说不出话来。他双唇微张，千言万语在喉头酝酿了许久，再开口时，话里却不知为什么带上了几分刻薄：

“怎么不愿意呢？部长最后，不是也成功娶到副州长的女儿了吗？这正说明您是块璞玉，深受高门贵女青睐。”

“行吧，我知道你气我。现在不管你说什么话，都是我应该受的。”代德头疼地闭了闭眼，挥手，大度忽略了提英资话里的刺。

“我过不了她家人那一关，她自己年纪也小，并不着急结婚；我们的婚事就这样拖着。但后来有一天，她突然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就是你。”

提英资眉头动动。

“我当然很开心。而且那时胎儿已有四五个月大，父母要逼迫她放弃这个孩子，也是不可能的了。我们下定决心要留住这个孩子，留住你——我们甚至制定了私奔计划，想搬到无人打扰的地方组建家庭。”

“——我们原本要搬去的地方是地球。”代德讲到这里，长叹一口气。

提英资心头一跳，纷繁的旧事在他心头串联了起来。他想起提家那段封入尘埃里的往事——阿凰偶尔向他聊起过，提家曾经最漂亮、最聪颖的那个大姐提元桐，二十二岁那年突然偷跑到地球去玩，不幸遇到地面交通事故，香消玉损。

“那一年，你还没有出生，我也差一点才满七岁呢。”彼时的阿凰说，“阿龙最大，那会儿已经读高中了。家里数他哭得最凶，眼睛都哭肿了。我到后来也再没见阿龙那样哭过——阿龙他还是重感情的。”

提英资觉得自己心脏蓦地紧缩了一下。

“车祸发生时，我没有陪在你妈妈身边。等我赶到的时候，医院已经办完交接手续，由她家人把遗体领走了。”代德低下头去，“那时她怀孕八个月。医生告诉我，车祸造成一尸两命，大人小孩都没能保住。”

提英资默默在心里推算了自己年龄，想到一直纠缠了提家二十多年的「私生子疑云」，百味杂陈地抿了抿嘴。

事实显而易见——董事长夫妇把提元桐腹中的孩子抱回家，对外声称是利丹夫人生下的幼子，为他取以提英资的名字，视若己出地抚养长大。

长久以来的父亲母亲，其实是自己的祖父母。意识到这一点后，提英资的鼻头有点发酸。

“她那时已有八个月身孕，要是孩子紧急剖出来，也是能活的。我沉浸在失去爱人的痛苦中，却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代德抬头看他，“直到今年，我

作为联邦司法部长，关注到了越北星的那起游轮案——殖民地大财阀「提门矿业」家最小的儿子，意外作为犯罪嫌疑人被捕。”

“你的眼睛……实在是和我长得太像了。”代德叹道。

提英资不响。

“我看了你的背景资料，马上发现你的出生，正好在你妈妈车祸死去的同一年。我又立刻去追查了当年在急诊室接手提元桐车祸的那位医生，发现对方在处理完车祸的一个月后，突然辞去了医院工作，去盖梁星买了面积巨大的海滨庄园养老。”

一个普通的外科医生，显然负担不起那么豪华的退休生活。提英资想。那医生一定是收到了来路不明的巨额赠与——这一点，提英资能够猜到，代德也一定能够猜到。

“——那么，到底是哪个人傻钱多的金主，出于什么目的，要去感谢这位医生呢？”

代德终于坐下，将手中酒杯轻轻置于几上，侧首看着提英资。“你来的时候，在星舰上用过的水杯，这会儿已经被人送去了司法鉴定中心。你和我的亲子鉴定结果，应该马上就能出来了。”

代德说完拿起手机，再次刷新了自己的通讯端。良久，他突然扬起眉毛，嘴角勾起笑意。

“鉴定结果出来了，你要看吗？”代德举起手机摇了摇。

提英资觉得自己应该不用看了。

时隔二十六年的父子重逢，却不知为什么，让提英资感觉有些冷冰冰的。他想，自己大概是有点想回家了。

“所以，你是专程接我过来父子团聚的吗，代德部长？”提英资笑笑。

“当然。”代德躬身，将显示着「直系血亲基因匹配度99.9999999%」的鉴定报告，轻轻推到提英资面前。

“只是想不到，我们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