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彼此都血脉相连。但司马迁不喜欢汉武帝任命的那些官员,不论是跋涉关山的使者,还是纵横沙场的将军。《匈奴列传》最后有一段著名的“太史公曰”,实际上适用于汉武帝所有的开疆拓土:
孔氏著春秋,隐桓之间则章,至定哀之际则微,为其切当世之文而罔襃,忌讳之辞也。世俗之言匈奴者,患其徼一时之权,而务谄纳其说,以便偏指,不参彼己;将率席中国广大,气奋,人主因以决策,是以建功不深。尧虽贤,兴事业不成,得禹而九州宁。且欲兴圣统,唯在择任将相哉!唯在择任将相哉!
司马迁先回顾了孔子作《春秋》时候的手法:春秋初期,鲁隐公、鲁桓公时候的事,包括一些政治内幕都说得清清楚楚,但说到了鲁定公、鲁哀公的时代,表述就非常隐微了,因为这就是孔子生活的时代,写当代史,不能做什么褒贬,这是因为充满忌讳的缘故啊。
司马迁这么说,当然也是在表达,自己有很多话不好直说。所以读他这段话,一定要注意弦外之音:
世俗中那些谈论匈奴问题(其实包括其他开拓)的人,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他们只想着自己获得一时的成功(完全不考虑可能带来的风险和付出的代价)。他们不顾一切推销自己的主张,使那些偏激的观点显得合理,而不考虑敌我双方的具体情况。
将帅们依仗着中国地域广大,士气雄壮(觉得反正出了问题也会有国家兜底),天子就根据这些人的主张来制定国家政策,所以建立的功业,终究不能深广。
显然司马迁认为,这些人是在拿汉朝的国力和国运做赌博。
接下来司马迁回顾历史,尧这样的上古圣君,也是得到了大禹这样的贤臣辅佐之后,才治理好了天下。于是他接连感叹了两遍:最重要的事,就是选择好的将相啊!
司马迁不可能也不愿意直接指责汉武帝,所以他说,皇帝没有用对人,用了太多的赌徒。站在历史的高度,恐怕不得不说,司马迁这里的观点是说不通的。
除非你反对汉武帝的开拓本身,不然就必须承认,能够把事情办成的,往往正是这些野心勃勃,胆大妄为,创意无限,不惜代价也会无情践踏道德底线的人。
靠道德和才华都达到绝高境界的人来完成这个伟大而艰巨的使命,只是美好的愿景,问题是世界上哪里有如此多的完人?这种理想的状态,这个小小寰球上的人类历史里,几乎就从未出现过。
相反,赌却是人类天性中的一部分,只要需要,总会有足够多的赌徒。理性告诉你,不要去做那些成功概率极低的事;赌性却告诉你,还是要放手一搏。
和平安乐的岁月里,赌只会制造不幸;但历史的某些关键突破口,也许只有赌一赌才有希望。这也就是司马相如对汉武帝说的:“盖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人类进化的亿万年历史中,对赌的爱好始终保存在天性之中,大约也正是为此。
汉武帝扩张时代最引人瞩目的地方,恰恰就在于,这个过程里可见的不仅是帝王对皇权无远弗届的追求,实际上参与其中者万里觅封侯的热望时时更为耀眼。朝廷的意志和冒险者的欲望,难分彼此。
毋宁说,他们的意志之刚强果决,才智之高明卓异,作风之豪迈放恣,手腕之灵活残忍……都非常类似一千几百年以后大航海时代的欧洲人:向西走而到东方,你不能说是哥伦布和伊莎贝拉女王哪个愿望更强烈些。这种气质一直延续到汉昭帝、汉宣帝的时代,类似傅介子、陈汤这样的人物,很容易使人联想到弗朗西斯科•皮萨罗或埃尔南•科尔特斯。
这和中国后来盛世的一些大规模行动却形成了鲜明的对照。比如说郑和下西洋,没有前往陌生的海域,没有开辟新的航路,而是对之前已有的航海经验做了伟大的总结,所以整个行动显得更有规划更有条理。但更重要的是,规模巨大的舰队出海似乎只是永乐皇帝个人的意志,其余人包括郑和在内,都只是执行者而已。当然,同时代的普通中国人也在积极往南海活动,然而这些行为和官方几乎没有互动。朝廷与民间向海洋探索的欲望,属于互不相干的两个世界。
汉武帝时代这种上下贯通探索边境绝域的热情,在中国古代史上竟似乎成了绝响。但作为一个普通人,又很容易对司马迁的话有共鸣。
汉武帝时代这些狂热的冒险者,他们追求成功的梦想,摧毁了汉代普通人的生活。
陆路的远征,各种物资的运输成本,比海上要高出许多倍。更不用说,汉武帝时代的战争,是东穷燕齐、南极吴楚的全国总动员。一系列行动就如同一只只吞金的巨兽。汉兴七十余年,什么“京师之钱累百巨万”,“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几乎转瞬间化为乌有。
司马迁写道:
自是之后,严助、朱买臣等招来东瓯,事两越,江淮之间萧然烦费矣。唐蒙、司马相如开路西南夷,凿山通道千余里,以广巴蜀,巴蜀之民罢焉。彭吴贾灭朝鲜,置沧海之郡,则燕齐之间靡然发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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