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闹不清我在跟谁。”
“你觉得在跟谁,那就是在跟谁。”
跟齐北雁聊天,最大的好处是轻松和简洁。那些层层叠叠缠绕在人类话语间的结构,她一挥手,就削成一片废墟。你越是思虑深重的事情,她越是轻易地化解成一个笑话。刚才,之所以能够按部就班地完成齐南雁的作业,也许就是因为我盯住的是齐北雁的脸。我解释不了那是什么逻辑。反正她的满不在乎,她嘴角上挂着的一丝嘲讽,可以让这场仪式变得容易一些。
“可这不代表,你,她,你跟她,对我有相同的意义。”
把人称代词搅拌在一起,显然引起了齐北雁短暂的困惑。她犹豫了一会儿,才找到打岔的办法:“意义不重要,重要的是行动。”
“我行动了,所以她应该满意了。妈的,我一直在行动,她说怎么动就怎么动。”
“问题是,”齐北雁放慢语速,大概是在数据库里搜索那种可以一击即中的句子,“她也在行动。行动和行动,如果方向相反,是会相互抵消的。”
这一番车轱辘话让我彻底放松下来。真实的烟雾和全息投影中的烟雾交织在一起,缭绕在词语周围,让词语显得无比深刻。我知道我需要沉浸在这样的言不及义中,这样就没有时间去琢磨,为什么刚才把睡着的齐南雁从榻榻米抱回到卧室时,我会在她脸上看到泪痕。
我甚至不敢问齐南雁刚才有没有高潮——我已经很久不问了。她并不关心这件事,至少是装作不关心。她装作只关心躺下的姿势对不对,我们的身体有没有构成一个完美的夹角,那些小东西是不是能顺着斜坡争先恐后地向她的子宫游动。在用力的时候,她的指甲划过我的手环。手指有一点儿迟疑,但很快挪开。
“你倒是说说,存不存在爱情这回事儿?”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问。也许是因为,我相信,这么无聊的问题已经不适合问人类。
齐北雁突然打了个哆嗦。几秒钟后,我的耳膜开始被一些名字、定义、符号反复捶打、震荡,一波接着一波,既有中文,也有外语。齐北雁的话音匀速推进,音质失真。我勉强捕捉到几句。
“爱情是平地飞升,是狂妄地认定重力消失的幻觉。”
“爱情以一种悖论的方式丧失了现实性,却同时获得了可叙述性。”
“情人用言辞填充空虚无边的时间,等待闪闪发光的瞬间。”
我忍无可忍,在手环上按了休眠键。齐北雁定格在半张着嘴的瞬间。吴均说过,数据量太大、来源太庞杂时,偶尔会给电子人造成临时性的机能紊乱。“那是他们百感交集的时刻,”吴均说,“休眠两分钟,让她清空一下临时内存就好。”
两分钟后再启动,齐北雁已经忘了刚才说过什么。我把话题转移到她亮晶晶的手腕上。趁刚刚暂停的片刻,我总算看清楚她的模样有了什么变化。一个“闪闪发光的瞬间”。
“你给自己弄了一件新首饰?”
齐北雁轻快地眨眨眼睛,脸上笑出了更多的弧线:“对,水晶手链。这个有什么好奇怪的,芭比娃娃都有很多套衣服可以换呢。”
六
我过了一个月幸福时光。
当你知道你随身携带着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人,当她的存在只是为了学习你的情感模式、研究甚至崇拜你那并不成功的人生时,那么,另一个女人,那个储存着你的过去、占据着你的现在、挟持着你的未来的女人,就变得可以忍受了。非但可以忍受,齐南雁简直每天都在变得可爱起来。
我越来越适应新的平衡——每回跟齐北雁东拉西扯地消磨掉一个钟头之后,我需要去看看齐南雁正在忙什么。那些本来轻易就能让我们陷入冷战的琐事,比如一张我没有时间陪她去的戏票,一件熨烫失败的衬衫,一个来自她母亲或者我哥们儿的不合时宜的电话,如今都变得无足轻重——它们原本就无足轻重,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介意的呢?
现在,我会按住即将发作的齐南雁的肩膀,我会用温柔而空洞的眼神注视她,我会等待着她的愤怒渐渐沥干水分,皱缩成深灰色的一小团。万一某些杂音意外地想冲破我的喉咙喊出来时,我就捏住一个空心拳头罩住嘴。
呐喊会走调,变成一声咳嗽。我的目光会穿透齐南雁单薄的肩胛骨,落到前方的一大片光晕中。墙上的齐北雁,窗台上的齐北雁,盘子里的齐北雁,天花板吊灯上的齐北雁。
七
“这样是不是有点儿变态?”第二个月的第一天,我终于忍不住问齐北雁。
“站在另一个维度上,人类定义的变态行为,都是正常的。”齐北雁刚开始说车轱辘话,我就在手环上按了修正键。她清清嗓子,马上换了一种说法:“秘密、欺骗、背叛,以及恰到好处的内疚,可以让一段疲倦的关系复苏。”
“你可真会胡扯,”我喃喃地说,“我说不清道理。我只知道,最近她的脾气也变得越来越好。昨天,我说这次过节就不去他们家了,我们可以在线拜年,她居然连头也不抬。她说,好的。”
“这难道不好吗?”
“话虽如此……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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