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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侧写许广平

娜拉走后

在中国新文化运动时期,易卜生笔下的娜拉是个偶像式人物。

易卜生实在是个高手:他让娜拉把大门一关,迈出离家的步伐,从此看不见踪影。读者隔着大门,想象她踏上通往美好未来的金光大道,心里起了积极的感觉,唤起理想,激扬斗志,这可不是“五四”青年男女应有的本色吗?

但当时在中国的读者也有和易卜生不相上下的高手,视野没有让那扇大门挡住。他看着娜拉愈走愈远,知道她最终总要走进作者不愿提起的问题中:

娜拉接下来的生活怎么过呢?

标榜“直面人生”的鲁迅正是这样的高手。1923年底,他应邀在北京女子高等师范演讲,以“娜拉走后怎样?”为题,指出女性必须经济独立,社会的经济系统也必须改变,否则娜拉一手把大门关上之后,依旧没有出路。

鲁迅做讲演的时候,许广平正就读于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她是个积极分子,这样的讲演自然不会错过。那年头,强化女子教育的呼声响遍全国各大城市,女师大的学生想象自己的将来,应该是学而优则教。相对于大部分年轻中国女子而言,她们能掌握自己前途的可能性高多了。平心而论,像许广平这样的女学生固然同情娜拉,但在她们的想象中,自己的未来跟娜拉应该不同吧?

说到这里,我倒想做一个十分浪漫的假设:娜拉离家出走之后,碰到一位思想前进的文坛斗士;他不但为正义抗争,也推动女子权益,是新文学与新文化的精神导师,千百万青年人的偶像。

娜拉有幸,和这个人相知相恋,排除俗世的障碍,两人终于生活在一起了。接下来娜拉过的又是什么样的日子呢?

我们不必凭空想象,因为有实例可供仔细参考:

她既是妻子、母亲,又是秘书、保姆……每日有大量的家务活,一日三餐,里里外外,夏天预备着冬天的,冬天做着夏天的;客人来了一批又一批,她一边谈着一边手里织着毛衣……一有客来,得临时上街买菜,下厨烧炒;丈夫临时要寄一封信,她就换上皮鞋,跑到邮局去……

——张小红《十年携手共艰危》[2]

假如出走后的娜拉运气真的那么好,和心意相通的正义斗士共同生活,那么上面的描写就是她下半生的日程了。

对当年坐在学生群中听演讲的许广平来说,上述的生活方式和她本人想象中的未来简直是两个世界——她的志愿是献身教育,投身社会运动,而不是埋头做个贤妻内助。但人生往往出人意表;许广平始料不及的是,接下来的一年多,北京女子高等师范会掀起庞大的学潮,她会成为学潮的核心人物,而学潮的巨浪又会把她和鲁迅卷在一起,改写她一生。

上面引文中描写的“她”,正是后来和鲁迅生活在一起的许广平。

广州女子

许广平出生于广州市,家中有三个哥哥、两个妹妹。她说自己是仕宦人家,一点不虚,她家的地址就透露了底细:广州高第街许地。

许家曾经一门三进士,当得起“高第”之名;至于“许地”,则说明是有产之家,可惜传到她父亲一代,已经破落。尽管如此,许家始终保存了一点省城高尚人家的气派,按许广平自己回忆,“百多族人聚居在一处,长辈联手维系传统恶习”。也许就是这份气派,让旁人热衷与许家攀亲,所以许广平很小就倒霉了:她出生后不久,父亲被人灌醉,糊里糊涂替她定了娃娃亲,他酒醒后虽然有悔意,却信守诺言,坚持许广平长大后要嫁给那户土豪劣绅。

俗语说: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以此形容许广平的童年倒很恰当。按理说,广州接触外来文明最早,许广平的母亲又是澳门人,外祖父更是华侨,应该比较开通吧?谁知她母亲家最重视三寸金莲,因此逼着许广平缠足;反倒是她父亲不同意,理由是许广平已经定了亲,将来嫁到乡下人家,哪儿能有婢女从早到晚在身旁伺候?她父亲认为小脚将是她婚后生活的障碍,因此全力禁止。可以说许广平得免缠足,靠的是自小定了娃娃亲。

清末女子问题,除了缠足就是上学,这回轮到许广平的母亲发挥积极作用了。许家长辈联手维系的恶习,包括不许家族中的女孩念书,认为会折了男孩的志气。许广平的妈妈却不认同,理直气壮地说“当年我在家里也和兄弟们一起读书”,为女儿争取到进私塾的机会。她父亲始终坚持男女有别,对私塾老师说:男孩念书用蓝青官话,女孩只许用广东话。这性别歧视的情况,许广平得自己解决,于是她专心用官话背书,老师用广东话教她,她就假装不会背,大家终于放弃强迫她用广东话读书。从小习惯了用官话朗读,对许广平后来在天津和北京念书大有帮助。

许氏父母在女儿定亲、缠足和读书的问题上看法矛盾,正好反映了当时的社会背景:一般国民即使生活在与外界接触甚多的广州和澳门,观点还是受自己小时候的经历影响,对“新”与“旧”的衡量参差不齐,没有固定的所谓先进标准。

辛亥革命期间,许广平全家移居澳门暂避。她母亲不久就去世了,一家人由曾经留学日本的大哥许崇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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