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新婚夫婿很喜欢她,而且徐志摩是天生的多情种子,又复风度翩翩,当他有所悦,有所喜,有所爱,有所宠,他自然而然的会千般温存,万分体贴。
现在我们再对比张幼仪口述的亲身经历:
徐志摩放假回家时[当时徐志摩在北大念书,徐家在浙江硖石],除了最基本的婚姻责任外,对我从不理睬;而行夫妻之礼,也不过是要满足他父母想抱孙的愿望……他从不跟我说话,而我当时实在太年轻,不懂得该如何反应……徐志摩从不看我一眼,好像我这个人是透明的,并不存在。我一辈子和受高深教育的男子活在同一屋檐下[按:张家书香世代,而且很早接触西学,张幼仪的兄长和弟弟都是留学生],但他们从没有这样对待我,只有我丈夫是这样。(Bound Feet and Western Dress)
到底作者有没有想过,如果真的想为徐志摩开脱抛妻之举,最好的办法就是说明他一开始就对父母安排的婚姻不满,对父母为他娶来的妻子始终没有动过感情呢?愈是把他描写为一个多情夫婿,就只会愈加深他后来抛妻的罪责。除非作者认为男人朝秦暮楚是理所当然的事,否则岂非愈描愈黑?
说到把个人浪漫幻想发挥到最彻底的,还得推孙琴安于20世纪90年代出版的《徐志摩传》(西安,1995)。且看下面这一段描写:
一天黄昏,外面的风刮得相当厉害,正当他独自吃罢晚饭,点上煤气灯准备看书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敲门。他开门一看,只见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头戴一顶翻毛女式帽子,身穿一件深咖啡的全毛呢长大衣,脖间围着一条桔黄色的围巾。脸上还戴着一只雪白的大口罩。
“呵,幼仪!”尽管这女人露出的只是一双大眼睛,但他凭着他对自己妻子一种特殊的熟悉和嗅觉,还是马上认出来了。
幼仪笑了,解下了大口罩,露出了面容。
“就你一个人吗?”他把她迎进屋里,兴致勃勃地问。
“不,”她一边脱大衣,一边说,“我是随刘子锴先生一起来的。他现在在伦敦,叫我明天来找你,我憋不住,就独个儿来了,行李都在他那儿。”
“好极了!”他一边接过大衣,一边帮她张罗晚饭。虽然这时他正爱慕林徽音,但毕竟渺茫得很。自他1918年夏离家出国以来,夫妻到底已有两年多未曾见面了,何况这次见面,又是在远隔重洋、异国他乡的剑桥呢?这当然使他惊喜万分。至于张幼仪,那更不必说了。夫妻两人当场就热烈拥抱起来。
幸运地,通过张邦梅的努力,我们现在终于知道张幼仪远渡重洋,和丈夫重聚的一刹那有什么感受:
三个星期后,轮船终于驶入马赛港的码头[按:她坐的客船从上海开往马赛]……接着我看见徐志摩在人群中,就在那一刹那,我的心仿佛掉进了冰窖。……我从前没见过他穿西服,但一眼就认出他了……在接船的人群中,他是唯一看来根本不愿意在那儿的人。我们分开了那么久,我已经差不多忘了他看我的眼光:直直地望到我身后,就像我并不存在一样。
现在写流行传记似乎都爱加插戏剧式的对话,认为更传神、更吸引读者,但这种对话当然出自作者的想象,跟写剧本差不多。对比上面两段引文,我们可以清楚看到两者完全没有任何共通点,除了男女主人公的姓名相同之外,不论时间、地点、人物的行为和他们的内心感受,都没有丝毫相似的地方。如果传记作者不必顾及事实,那么他想象出来的场景又以什么为基础呢?最简单的做法是发挥作者本人和其同代文化的浪漫构思。20世纪末的中国卷起了崇尚摩登和西化的大潮,男女搂搂抱抱的场面又在电视和电影中经常出现;至于出洋和出国,更是人人羡慕的事。按照当时的浪漫构想,一对年轻摩登夫妇在西方世界久别重逢,场面即使不像西方电影那么炽热,起码也要达到最新国产电视的程度。要制造这样的场面,就需要一个漂亮、热情、洋化、旅游经验十足的女主角(也就是20世纪末内地“新女性”的典型),要不然又怎能挑起读者的兴趣和共鸣呢?
可惜的是,作者的浪漫构想以她同时同地的潮流为依归,跟写传记的要求相去甚远。举个例子说,她想象中20世纪20年代人们在英国的冬天衣着是翻毛帽子、长大衣、围巾、大口罩。
不管是20世纪初还是20世纪末,在英国街头总不会看见有人用口罩蒙面到处走;这种装扮在北京倒是常见,因为北京冬天除了风大雪大之外,风沙也大,蒙面上街是实际需要。说到底,忽视历史认知,就无法跨越个人经验,无法体会另一个时代、另一个空间的真实世界。
相对上述不着边际的幻想,梁锡华写《徐志摩新传》(台北,1979)态度沉实中肯;但关于徐志摩抛妻一段,却有如下的叙述:
关于徐志摩离婚的事,已有不少人写过文章,在此只需稍及一二便可。
志摩的原配妻子张幼仪在民国十年初到伦敦时,志摩已爱上了林徽音,且在情网中不能自拔。张幼仪在环境的压力下离开丈夫往德国求学,志摩乃获得“解放”之乐。他在民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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