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背都碰破了好几处。
邻居纷纷来我家参观,摸摸这,看看那,拉拉抽匣,拽拽柜门,尤其那个跳跃状的芭蕾女郎,都咂舌称奇。本来没有打家具打算的邻居,也产生了打家具的愿望。
大家议论达明木匠,说起他的身世性格,说起葛妹妹追求达明木匠。
“哪有大姑娘这么主动的?是不是在老家结过婚?”
“能说会道的,不知道害臊是什么!”
“我听说她找过婆家,让人家退婚了。”
“这咱不知道,不知道的事可不能乱说。”
我爸爸带回来好多肚脐波螺,煮熟了让我送一些给达明木匠。木匠房照例聚集了好多大大小小的伙伴,在那里听他讲自己的故事。
“关上门,小点声,再重申一遍,谁也不准传出去,谁传出去谁就是叛徒!达明哥,讲吧!”
“克拉拉邀请我去她家做客,她见我听不懂她的意思,大方拉着我的手去了她家。她妈妈病了,靠着床头坐着。我翻看了一本飞机坦克画册。克拉拉给我倒上一杯咖啡,不好喝,苦,放了糖也苦,可惜那糖了。我虽然听不懂她们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妈妈把我当成了一个朋友看待。克拉拉拿她在斯大林广场照的相片给我看。我忽然变得非常懂礼貌,言谈举止稳重大方,没给中国人丢脸,后来,我适时地向她们道谢告别。回家我发烧了,烧得直说胡话,三天没有上学。我做了个噩梦,梦见大海涨水,克拉拉被海水冲走了,她喊:‘奥列格!奥列格!’奥列格就是我,那天她给我起的名字,她写在纸上,指指我,指指名字,我就明白了。‘奥列格!奥列格!’‘克拉拉!’我奋不顾身跳下去,梦醒了。终于我病好能下地了,我跑来你们大院,我绕到墙头那边,爬上去,发现克拉拉家人去屋空。我两腿一软,摔了下去。后来听说,她妈妈病情加重,全家回国治病去了。小伙伴们告诉我,克拉拉那两天总在大门口徘徊。
“我大病了一场,不是一般的感冒发烧,差一点死了,住了一个月医院、打了吊瓶才活了过来。从那以后,我没有一时一刻不在思念克拉拉。”
达明木匠的眼泪流下来,哗哗地往外流。
小伙伴们抢着最后几个肚脐波螺。
“他喝多了。让他去睡吧。”
达明木匠对着我说:“我不死心,病好了后再翻墙来到你家,望着你家大门,多么希望克拉拉能出现呀!突然,我看到了红色蜡笔写在墙上的‘奥列格’和一个向斜下方的箭头。我走上前,沿着箭头指示的方向在土里挖出了一个饼干盒,里面一张克拉拉在斯大林广场铜像照的相片,还有一张她画的肖像画,那是我,旁边写着:‘玛仪奥列格’,我的奥列格。”
达明木匠向窗外望了望。
“‘奥列格’印着红色唇印。画上、相片上滴满了泪痕。这两样东西我一直珍藏,将跟我到永远。”
葛妹妹来二号院了,带来满满一套袖鸡蛋。她从一号院走小路,途中在山坡草窠里捡到了一大窝鸡蛋。她确实能干,我们专门在山上寻找都找不到,她顺路就捡到了。那都是我们院养的鸡跑出去下的蛋,鸡也有不听话不回窝下蛋的,有一只鸡打头,带动其他鸡跟着,一下一大窝。
葛妹妹下最后通牒来了。
“咋了,俺哪里差劲儿,比不上你那个克拉拉?人家外国妞儿真看上你?别做梦了!苏修是咱们国家的敌人,反修防修就包括你的克拉拉。”
达明木匠说:“我求求你,别提克拉拉,不提克拉拉,你干什么都行。”
葛妹妹说:“给你两天时间,回一号院首长家做拉门。”
达明木匠说:“明年再做吧。”
“不行,非得让首长亲自来找你?”
“那,不用。”
“再过半个月俺要回老家了,俺得帮着俺哥把这事办完整。”
第二天晚上我去木匠房发现已经锁了门。小伙伴告诉我,上午的时候,葛妹妹和两个勤务兵推着一辆手推车,把达明木匠带走了。
葛副大队长家木匠活做完,葛妹妹回老家的时间也到了,可是葛妹妹没有回老家,而是留在了大连,她跟达明木匠结婚登记了。
她在登记表郑重写下自己刚刚改的名字。
“葛拉拉。”
达明木匠吓了一跳,瞪大眼睛望着葛妹妹。
“你不是总想着克拉拉吗?让它陪你一辈子。”葛妹妹使劲抿嘴,可心底里的欢乐,还是把她的嘴角微微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