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的地方全是杂草藤蔓。那些未经过处理的板结的起伏不平的地势遮蔽了原来的路径。他不知所措地站在一块石头上,清晨的微风吹拂着他已经一个多月没理,原来极有角度的板寸,像刺猬一样竖立的头发,这些头发丝上都沾着他的怒气。顺着这股怒气,他理当走得更远,可是,脚下的地凹凸不平,他像是个捉迷藏游戏中的孩子不知往哪个方向动:到处都有死角,哪个角落都似乎藏着人,似乎有声音在说“来呀来呀,来抓我呀”,又有另一个声音说“向前一步,老子想捅死你”。他回了回头,站在门槛上的钱老师却开心得像个孩子,你们看,以前打不通,对不对,现在能打通了,对不对?要不了几天,我们的日子就会回到从前。
新的希望燃起,钱老师更加活络。为了缓和气氛,他带头聊起了轻松的话题。他说他今生今世见到的最大的官就是万县长。电视和报纸上的不算,要面对面、眼对眼。老赵说了他见到的最大的人物是上海一个区的副区长,当时他在菜场买菜的时候,听到人家喊他“闵区长”,他回头看了一眼,记住了他的长相。那个区长平易近人,也没有架子,用微信付钱,买菜也挑挑拣拣,普通人一个,可是一年后,他就作为市长在电视里参观工厂,前呼后拥的,非常气派。人的境遇变化起来太快。
孙老善也讲了一些令人大开眼界的事。比如小林有一年承包了一个会所。会所有五百平方米,但只能摆四桌。你想一想,四张桌子怎么赚钱?可小林所有的饭店加起来一年的营业额抵不上这个会所三顿饭的营业额。孙老善说,有一天晚上,姓邰的大老板请客,点了“澳洲龙虾”“浇椒鲍片”“黑白顶级鱼子酱”“清酒冻半头鲍”“长江蟹”“虾籽脆皮乌参”“野生大响螺”……
孙老善说,你们吃过这些菜吗?
闻所未闻。钱老师吞咽了一口口水,诚实作答。
我吃过寿司、蛤蜊、三文鱼,但是你说的,我没有吃过。老李说。
孙老善说,你们猜猜,那一顿花了多少钱?
大家都笑了。不用问,肯定是天文数字。老赵问,请客的肯定是个做生意的,这一顿饭是不是能吃出十倍的回报。
肯定能。孙老善说,关键是,你们都没问,他们吃的东西是真的还是假的。
老李说,假的吗?见过世面的人不好蒙。
除非他们心甘情愿。孙老善说,这些菜不是假的,是根本不用上桌。点的时候可以点,慢慢上,先上免费的菜,做得精细,好看,一道一道上,也可以说是本店特色菜。耐心等一会儿,这些人就醉了,根本不在乎吃的是什么。就算有些说不上的人知道吃的不对头,他也不会提出来扫兴,只要把服务工作做好了,其余一切都不是问题。有时候两万块钱一瓶的进口红酒,一晚上能喝掉十瓶。当然,头两瓶一定要真,要物有所值,其余的嘛,就是给他们的杯子里倒醋也没关系。有人不懂,有人装懂。所谓开饭店赚钱,一定不是赚菜钱,一盘菜就算卖个一百两百,也没多少利润,何况一般人看到分量不足,食材不新鲜,下次就不来了。开饭店赚钱,说到底不是让人吃得好,而是让人高兴。孙小林就喜欢搞排场,他请的厨师一般般,但服务要到位。进门递消毒纸巾,包厢装修得富丽堂皇,窗帘全是绣花桑蚕丝质地,你一抬屁股就有人帮你挪椅子,你看一眼烟灰缸,烟就帮你点上了,包厢摆麻将桌,阳台上可以打高尔夫,有些小姑娘,什么也不干,就在你吃饭的时候,穿得漂漂亮亮地进进出出,让人看了赏心悦目,这些服务每一样都比吃重要。
把菜摆在人身上,把乳娘喊到桌子前,甚至吃虾的时候剥好喂到嘴里,这些服务孙小林都曾经尝试过,这些钱不能赚。我一直阻止他,生财有道,有些事过头了就肯定不好。孙老善说完了,可这个话题绕不过去。钱老师说在网上看到一部电影,有人为了吃一顿特色菜,包一架飞机去专门的饭店。还有的人自打十多年前就不喝自来水了,他们喝专机从雪山上采来的水;还有人家里装了空气净化器,所呼所吸全是过滤掉病毒、细菌、甲醛、雾霾和过敏源的空气,所以冠状病毒或是什么别的病毒很难传染他们。
人跟人,貌似活在同一个地球,生活质量却是有天堂和地狱的分别。比如孙小林说过一个客人,家财万贯,偏偏爱吃小林亲自做的菜。给小林的工钱可以买五头猪。
五头猪?老赵喃喃地重复了一句。
五头猪。钱老师叹息了一声,在本子上画起了小胖猪的素描。
有时把小林请到家里去做菜。还有一个食客,他的房子里有四十八个房间,家里有电梯、游泳池、健身房和电影房、蒸汽浴室。他住进去一年之后,仍然会在自己家迷路;就是这样的人,也看重小林的手艺,他不仅自己照顾小林的生意,还帮小林介绍生意。前几个月,不是这些人帮忙撑着,小林的店一家也不会剩的。关于他的钱,听说有一次他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来算家里的产业,结果数字仍然不准。因为总是有这个房产、那个投资忘记算进去。还有一些当地的名人,表面上可朴素了,浑身上下没一件名牌,说起话来可正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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