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去。
我说,你要委屈,要不,你打我吧,摔我个跟头也行。
哼!
陈浩南又哼一声。
哎呀,好了好了,都是误会。彭浪又在鼓捣他那些书,从壁橱里拽出半截身子。
行了,快再整理下吧,一会儿教官们来巡检。
最怕这个了。对我来说,难的不是操场上的前后左右,正步跑步晒太阳我都不怕,我怕叠被子——软塌塌的一条棉被,非要弄得四四方方,有棱有角——这内务,搞得比站在大太阳底下还热,衣裳和帽子全被汗湿透,我甚至开始怀疑我右边的脸颊流着的汗成了彩色的,时不时拿手捋一把汗抹在袖筒上,看看迷彩服的浅处是不是变了颜色。
说话间教官们来了,十来个教官鱼贯而入,眼睛剑一样欻欻欻向我们床上床下桌上桌下边边角角扫射,有个矮个子年轻教官还拿着把直尺,在我们被子上量来量去。
嗯,这个不错。一位方脸教官指着彭浪的床铺。
彭浪分不清左右,但方块被叠得标致。教官们纷纷夸了他,让我们多向他学习,然后离开了。彭浪稍微得意了下,又一头扎进壁橱他那些书里,鼓捣半天捧出老厚的一本。
嗬,全是外国字儿!陈浩南还真是心大,这么几分钟就忘了刚才的不快,努力抻着伸不长的脖子凑过去看了一眼感叹道。
皮儿上有中国字,我把它拿下来了,彭浪翻开书说,里面也是中文,唉,我要是能看懂英文,不,看懂西班牙文就好啦,就可以领略一下原汁原味的大师语言魅力。
唉,陈浩南这回走过去,拨拉开书,瞅了一眼,说,唉,你这何苦呢,冲个螺丝帽儿,换个火花塞,焊个灯箱架子啥的,用得到这么文艺?
陈浩南的话让彭浪脸上的笑容慢慢黯淡下去,但也就一会儿的工夫,又突地绽放出来,像一支在风口处眼见就要吹灭的蜡烛被轻盈地移进屋里。彭浪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将目光埋进书里,全然不顾屋里的闷热与“狱友”们嘟嘟囔囔对方块被的攻击。
这一刻,我很想知道彭浪在看什么书。还从来没有哪一本书,让我看得像彭浪这样入迷。特别是看到彭浪不时陶醉地微微摇一下头,抿起嘴唇,无声地感叹着书中的某个句子。他全身心沉醉在别人无法搅扰的时光里,像条自由自在的鱼。
此刻,回忆起那时,我才明白了自己当初艳羡的心境里,已经生出了对自己的绝望和鄙弃。我蛮横无理地拒绝一切,不是因为心里的恨,不是因为对自己未来的绝望,更不是要把牢底坐穿的决绝,而是,我的潜意识里,是想拥有和彭浪那刻一样自由自在的时光。
但那时,我还没有能力理解到这一层,我只在心里长叹一声,我知道,所有人,都讨厌我。我也说不上喜欢他们,只是,人,哪怕是个少年,最终是需要交流的。我以我的轻薄邪恶无知,在“牢房”给自己造了个透明的罩子,和他们,连气息都是相隔的了。他们现在的说笑,已经不是当时安慰陈浩南的刻意了,是真正的会心和开怀,我在自己的罩子中,愈加寂寥。
我独自出门到操场去。
一路上,我用手掐断路边的花草,拾起小石子投掷停落在树枝的小鸟,对着深灰和砖红的建筑翻白眼,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缓解心底的不适。
我在操场上躺了好大一会子,同学们才呼啦啦跑来。
一下午的训练很艰苦,有一阵跑步时热得喘不过气,但没有人看我了,也没有人怀疑我,真好。
解散后,我还是独自去食堂,我感觉他们(我这样粗野地对待陈浩南,一定也会让别的人对我反感的)还没有真正原谅我。
我来得太早了,食堂还没有开门,我趴在玻璃门上,看到橱窗后面开放的操作间里,师傅们在锅边翻炒,在从蒸箱里往外端馒头和米饭笼屉,在一盆盆地往外端菜。那个在我们就餐时站在橱窗外给我们舀免费的绿豆汤的师傅,用平板车,推着两大桶绿豆汤(今天也应该是绿豆汤吧)从后厨通向餐厅的门里走出来,腰里系着长长的白围裙,平板车的扶手上,挂着两把巨大的勺子——他们,才是饲养员——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看着我和姐姐、父亲狼吞虎咽地用餐时,常笑着说自己是个饲养员的情形来。当我发现泪水隔着玻璃流淌成河,我愤恨地离开玻璃,一转身,却看到我身后的几条小路上,身着迷彩服的新生呼啦呼啦拥来了,我这才注意到餐厅的门不是锁着的,我赶紧推开门,跑到门边洗手池前洗了把脸,随着人流往前走,混进窗口前已经长长的队伍中。
我打好饭,坐到我们班的用餐区域。我们班的人,自动分成两伙:他们一伙,我一伙。我坐在班级区域的最边上。看着他们把饭放在桌上,齐刷刷地一只手抓下头顶的帽子,屁股刚沾到凳面,另一只手用汤匙拨的饭已经朝凑过去的嘴边滑了。即使是现在的我,仍然从心里羡慕他们: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永远生机勃勃,似乎能在生活的每一条细微褶皱里,体会到无穷的乐趣,摄取无限力量。
我为什么就不行?
看到戴维打了一个鸡蛋、一个馅饼、一碗粥端着走过来,我赶紧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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