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的事情没有发生。这里的人们一遍遍抚摸“独自”这个词语,直到它消磨殆尽。像是服用有利于身体的毒药,每天都品尝一点悲观。在痛苦和忍耐中,在孤立和恐惧中,在希望和怀疑中,洁白如盐,结晶的孤独……味苦而咸涩的孤独,这个结晶过于独特,以至于不敢对任何人说明。万一说错,很可能被迎面扑来的感情和话语的洪水席卷,甚至被淹死。
这里是限制与外界接触的特别区域。这里是以规模巨大和景观秀丽著称的纪念馆,同时也用作学习场所、研究所和民俗村。正式名称是“少数语言博物馆”,宗旨是保存和研究世界上即将消失的语言。博物馆建在陌生的地方,连“中央”的人都连连摇头的无名之地。这里是一片原野,贫瘠的红土地望不到尽头。博物馆建设计划公布不久,装载着各种重型装备的车辆就掀起一路灰尘聚集而来。叮叮当当,转眼间就结束工程回去了。
目前有一千多名话者住在这里,守着一千多种语言。他们遵守制定好的规则和方式,白天在博物馆工作,晚上住在宿舍。一间展览室代表一种语言,各间展览室都是依各部族从祖上传下来的样式建成。一间展览室至少常驻一名身穿所属部族传统服装的话者。大部分是一个人,极少数是两人以上的展览室。大概可以称其为由陌生人、夫妻、老幼组合构成的“标本”吧?从早到晚独自看守展览室的人们非常羡慕有搭档的人。哪怕搭档之间关系糟糕,只是几乎从不说话的“样本”。相对感情好的夫妻因为担心对方会比自己先死而面色苍白。这里面有人因为孤独,有人因为预想孤独的孤独而渐渐疯狂。
一千多间展览室都是按照各个地域的气候和风景、建筑材料和传统方式多元化复原。大多并不自然,而且破烂不堪。在泡沫上面毫无诚意地涂上油漆做成的石头,塑料材质的椰子树,柱子、方鼎和廊台,每个连接处都粗糙地留下水泥痕迹的帐篷,这些就无须多说了,还有无视各部族特征而随处置放的白人人体模特。设计者认为,部族和部族之间应该拥有充足的空间。哪怕所剩成员不到三人的共同体,也需要为几千年的历史和文化提供呼吸的物理空间,需要距离来保证时空不发生冲突。哪怕是为了给人以“保存”的印象,也应该这样设计。虽然大家都知道不是实物,而是模型,可也不能让人产生太假的感觉。
展览馆根据地理特征分成几个大的版块,沿着人工湖、山坡、竹林和小径稀稀落落地分布。岔路之间适当地排布着管理室、小卖店、宿舍和公共卫生间。售票处免费提供的地图上面,各个建筑物都标了号码。慢慢转一圈需要几天时间,大多数游客只能看完局部。这里最值得看的是中央喷泉。说是“喷泉”,其实是独特的雕塑,孔里喷出的不是水柱,而是“话语”。充当雕塑支架的金属柱上放着透明的大球,那是个表面刻着六块半透明大陆轮廓的地球仪。各种形态的文字在玻璃支撑的透明球体里闪烁,自由飘浮。这是利用全息图并以光的形式把多种语言加以形象化。人们喜欢盛在球里的话语像跳舞似的快活移动的样子。整个上午,它们在明亮的灯光下愉快地漂游。到了正午,它们会暂时停下来。玻璃球绽开成花瓣形状,瀑布般向下倾泻。
中央为这里的少数语言博物馆投入了大量金钱。本来预计可以通过旅游收入弥补这部分费用和负债,可是这么远的地方,不是火箭或恐龙化石,只是即将消失的语言,长途跋涉赶来的人并不多。如果这里是动物园或火箭展览馆,哪怕是寄生虫博物馆,情况也会有所不同。博物馆在慢性赤字中逐渐凋零。先不提一千多名居住者的吃住费用,仅是税金都难以招架。最后中央决定把票价提高两倍。游客更少了,现在几乎没人来。就算有,一天最多也就几十人。为了这几十个人,需要一千多人在这里工作,尽管只是坐在似是而非的展览室里茫然等待游客的到来。他们默默地守着自己的位置。所有的人都是纪念邮票的表情,从早到晚,偶尔有两三名客人,他们会猛然站起,用自己的母语说几句话,然后唱歌跳舞。展览室的角落里摆放着他们的语言活字模型、图书、民俗用品。刻有几何图案的刀和带五彩穗的发饰,利用植物枝茎做成的篮子,等等。收录咒术、历史和歌曲的光盘在现场特价销售。
中央设立这个园区是为了保护濒临危机的语言,唤起人们的警觉,结果却适得其反。这恰恰是中央真正期待的结果。他们为了忘记而哀悼,为了蔑视而标榜,为了杀死而纪念。也许他们从开始就是这样计划。今天在这里,又有一种古老的语言谎言般消失了。这样的事每半个月都会发生一次,现在没有人感到吃惊了。我就是这样离开最后的话者而升天的存在。我回忆着前生的片段,低头俯视被人遗弃的门票。门票被风掀翻,四处乱滚。劣质的纸上,身穿华丽传统服装的人们挥手微笑。我也用微笑作答。因为这是我们的职业。笑,再笑。不论发生什么事都要笑,仿佛永远都不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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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从上午八点到下午六点开放。晚上博物馆关门,所有的灯都熄灭。此时的风景宛若深夜退潮的沙滩,宁静而漆黑。住着一千多名话者的宿舍以雅致的山坡为界,位于园区最深处。博物馆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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