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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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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天后的一个傍晚我们练唱完毕后,路易士向我们宣布了小提琴手逝世的消息。小提琴手实际上患了绝症,迁居到此地以前只剩半年活命,她的双亲一年前特地从国外租来一把十九世纪的萨瓦尔特小提琴,弥补自己对女儿隐瞒病情的愧疚。我和爱德华抱着六弦琴坐在椅子上,有半晌说不出话来。这几个月来,我总觉得自己和小提琴手是相识已久的老友,逢她开始演奏时,我就觉得她是在向我述说心事,好像一个历经沧桑的女鬼在用一篇催人眼泪的演说词来换取一个幸福的投胎,有时候她又像旧识来拜访我,一一地询问我的近况,打听我的烦恼和抱负,就像一个诡异而体贴的狐狸精在安慰和侍候一个破庙苦读的落魄书生。就在十多天前,我们商量着路易士应该以邻居的身份或者透过他的母亲介绍,带领我们去拜会和认识这一家人,尤其是这位小提琴手,我们深信我们之间有许多共同嗜好,有许多深合对方胃口的谑笑材料。在这座荒蛮岛屿上,有灵气的人实在少之又少,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即使他长得像科学怪人,即使他有三头六臂,即使他是麻风病人,即使他喷火、喝血、吸毒、吃尸,只要他不伤害我,我都愿意去结交他。我听见爱德华和路易士正在议论小提琴手生前知不知道自己患了绝症……

“知道!她一定知道!”我说。

“你怎么知道?”路易士说。

“她的音乐……”我知道这个解释有点荒唐,“我是从她的音乐里感受到的……”

我以为他们会嗤之以鼻,但是他们出乎我意料地露出思考的神情,好像一个考古队挖掘到一件被旁人视为破铜烂铁的什么东西,不敢轻忽地保存和记录。经我随口点拨,我们各自展开灵长类的辩证专长,像夜行动物遁入各自拥有的不为人知的月亮黑暗面去,一层一层剥开自己,寻找那头在灵魂深处哭啼的猿猴。在我们仁交会形成的灵犀针的指数逐渐升高中,我猛然发觉一个事实:过去我太专注于自己,而没有注意到两位好友对小提琴的反应,事实上他们可能比我投注了更多情绪,可能也和我一样把小提琴手当成缠绵悱恻的谈情对手。当我发觉这个事实时,我更惊异地发现路易士和爱德华也和我拥有同样想法,也就是说我们同时发掘到对方的秘密,不但灵犀合成一针,连思路也理成了一线。

“雷恩说得没有错,”路易士非常认真地说,好像一个哲学教授在肯定某个论题的研究价值,“也许她早就知道了……”

“是啊,这是有可能的……”爱德华像是在国际会议上赞美某篇论文在学术上的成就,“虽然她的父母隐瞒着她,但是这么聪明和敏感的女孩……”

“可能还带着一点可爱的神经质……其实她知不知道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早已有了死亡心情……”我也像在会议台上慎重宣读书面意见。

更惊异的事还在后头。两天后,我和凯在她的房间里下完西洋棋,顺道浏览她的房间时,看见床头摆了一张我上回和凯在花园里的合照。这是一张放大得只比《时代》杂志封面稍小的黑白照,凯促狭地靠在我肩膀上,而我的表情却有点错愕,当我忍着笑正想移开视线时,我发觉照片上的左上角还有一个第三者。虽然焦距对准我和凯而使背景相当模糊,但是还是可以看到作为背景的小提琴手居住的楼房,就在那个摆着盆景的最左边窗口浮现出一个女子的五官。我记得拍完这张照片后,拆卸三脚架时看见窗帘摇晃了一下,这个女子大概没有想到虽然躲过我的视线,却没有躲过自动快门的捕捉。她的身影出现在左上角最边缘,想来当初以标准尺寸冲洗照片时,冲洗师父平衡画面,擅自切掉这一角,放大时却保留了下来,这是常有的事。她在整张照片的比例非常小,不过即使不经意看也可以发觉她的存在,就像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画家描绘大卫王偷看拔士巴出浴时,总把大卫王画得非常小,但是观赏者还是很容易从遥远的背景角落里发觉偷偷摸摸张望的大卫王。她的五官相当模糊,从隐隐约约的轮廓看来,年纪很轻,身材削瘦,表情忧郁,留着短发,似乎穿着白色洋衫,似乎正在看着我和凯。这栋房子住了三个人,从年龄上看来不会是小提琴手的母亲,只有可能是那位小提琴手。

我非常好奇地凑上脸去端详她,很想知道当时她在想些什么,为什么她要逃躲我的眼光……在路易士房里练唱偶尔抬头看向窗外时,这张窗口的窗帘就会跟着摇晃一下……偶尔我会觉得有人在看着我,过去我总认为这个人是凯,当我扫视路易士房间时,也的确经常看见凯坐在什么地方向我微笑,现在我才发觉似乎还有另一个人……就像我们想认识她,也许她更想认识我们。她用尽心力演奏小提琴也许就是想引起我们的注意,想用精湛的小提琴演奏技术和音乐才华当作结交我们的筹码……当然,也许刚好相反,她瞧不起我们的乐团,觉得它空洞而糜烂;她也看不惯我和凯,觉得我们庸俗而暧昧……

“怎么样?这张照片放大后还不错吧?”凯这时已经收好棋具,调了两杯冷饮走到我身边。

我知道凯已经注意到小提琴手,我也没有必要隐瞒她。“我在看窗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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