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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3

11

第二天在热带柳树下,习惯地聚集一块批评和嘲讽物事的同学将话题指向我受创的肋骨。炎热使我们在课堂上吸收的知识一片混浊,大家不停地用手帕汲汗,吮吸罐装的冷饮,咀嚼清凉的马来糕点。在课堂上经过四小时的用功和囚禁,我们像夏日耕作后的犁牛想念一潭凉水。

“听说你昨天和安娜打篮球时表现得非常英勇。”陈同学说。他曾经张扬过安娜和从前一位男老师的一段秘闻,但是至今未曾证实。

“真想不到你和安娜混得这么好。她从来不把我们男生看在眼里。”自命拜伦的同学说。

“她为什么不抄我的作业?除了数学,我的功课不比你差。”《时代周刊》的读者说。考试逐渐逼近,他已经停止背诵杂志上的单字和结构花俏的句子。

“不要打岔好吗?我正在赞扬雷恩的骑士精神,”陈同学说,“听说有两位学长对安娜无礼,你奋不顾身保护佳人,勇敢地挂了彩。”

“他们摸了她的腿。”

“用拐子顶她的胸。”

“安娜可不在乎,这小子急得像抢不到奶头的小乳猪。”

“你从前打篮球时千斤顶也撬不起你。”

“那两个家伙的确太无礼了,”一位胖同学说,"的确需要教训,如果是我,我就先发制人,用膝盖骨敲他们胯下那块疙瘩。”

他满脸通红,用手肘撞下树腰上一片裂开的树皮。嘲笑的箭头一转,射向这位同学的身材。蒙他拔刀,我以锐利的反讽助他解围。陈同学沉默不语。

上课钟响时,陈同学一边走向教室一边对我说:“雷恩,坦白告诉你吧,安娜对男女关系是不在乎的,那一群经常和她混在一起的少年帮,据说每一位都和她有一手,两位学长大概也听说过所以才对她轻佻吧。”

我马上想起安娜托我插花的事。

“喂,你不会难过吧?”

上美术课时,女生被分派到另一个教室学习缝纫。当美术老师嘱咐我们自由取材时,我开始描绘从窗栏的墨水瓶口斜垂向桌面的蝶豆花。从叶腋开出的、喉部泛白的大如四十烛光灯泡的紫蓝单瓣被不纯熟的画技揉在画纸上。我在左上角画了一张躺卧着的少年的脸,眼睑闭合,嘴角淌着血迹。花影像一只灰蜘蛛爬上希腊式鼻梁。

“你好像不太相信我的话,”下课时,陈同学附耳说,“我还有更多秘密没有告诉你,不过看你这个死样子,我才懒得跟你说。我要吊足你的胃口。”

12

我家后园那一片低湿沃地栽种了十几棵椰子树、槟榔、波罗蜜和红毛丹,稠密的叶荫和枝路是鸟和飞鼠的乐园。一条宽约两公尺的溪流穿过果园外围形成我家后园疆界,往外延伸是一大片高可及人的芦苇丛,间或出现几块平原和沼泽地,几处湖潭,几棵巨大的常青乔木,几簇矮壮的灌木丛,视觉终点处驻守着从婆罗洲内陆繁衍出来的热带雨林。在雨量充沛得几近泛滥的十一、十二月里,芦苇坚硬如剑,绿肥如雨蛙,在风中成群结队拥舞时柔如雉尾,并且以顽强的生命力和繁殖力扩充幅地。只要泥土打开一点空间,它们就像晨光堵满窗缝一样滋长出来。我们经常用镰刀在水溪旁、车库边、花圃里、果林中砍断嫩茎或拔除根袤永绝后患。芦苇边缘的细螫经常割伤在芦苇丛捉迷藏和追逐的孩童手脚。

在旱季施虐的六、七月里,当湖潭和溪流逐渐干涸,沼泽地开始龟裂时,太阳发挥它在地球上所能施展的最大力量,凶猛地吞吃清晨时东一块西一块游荡的云气,将大地烤得生气皆无又仿佛充满生气,直至傍晚才露出饱满庄严的暮色坠地,此时大地像熄炊后的土灶疏散着地热,烹调一个典型而闷热的、聚谈户外的、歌舞椰子树下的、啜呷冷饮的南国夜宴。

芦苇的泛黄色质显示水的渴望,曾经在风中雄伟地蹿扬的它们俯垂下来犹如等待斩首的死囚,露出孱弱的颈株和干硬的腰梗,它们随风坍向一方,但是不再随风展示优美而充满节奏的波浪。灌木丛像垂死的节足动物收缩起枝干,只有根幅辽阔的常青乔木显示着一种顽固的挺拔和忧烦的绿貌。遍地枯黄而易燃的芦苇引发惊动乡坞的一年一度草原火灾,导火线可能是一根未熄的烟蒂,将光热集中反射到芦苇袤的一片玻璃、一个炼乳空罐、一滴露珠、一个锁搭扣,以及各种不易防范的夏季人为疏忽。就像事不关己的战争,大人为这场野火忧虑,孩童为它喝彩、为它的美而震慑。连绵野火在太阳和风的助威下,偶尔细嚼慢咀,偶尔大口大口吞吃芦苇,发出霹雳霍辣的舔咬声,冒出弥漫天际的灰烟,犹如一群茹素的赤身白发妖魔,当焦味从巢穴中的雏鸟、来不及撤退的青蛙、毛蟹、白腹秧鸡身上发散出来时,妖魔就像偷荤的和尚显得更加狰狞诡异。

野火的寿命也许只有数小时,也许长达两三天,甚至一个多星期。当它持续地焚烧时,壮丽而浪漫的仲夏夜就在期待中拉开序幕。茹素的妖魔继续着某种周年庆的飨宴,它们通体透明的身体像血染红了半边天,有一种恶势力在远方呼应:流血和暴力的群众活动,灭门惨案和血洗城郭……像流萤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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