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希望安娜率领本校摘下两个月后的全省中学运动会初中部女子组团体锦标,如果男生争气一点,初中部总锦标也是囊中物。她的十个冠军抵消了种种申诫、小过、大过,但是她已经在那个黑暗王国里获得了不能动摇的爵禄。她在运动场上的信心和气势来自优异的体型和黯淡的生存欲望,像在出没地被警告牌宣扬势力和劣迹的吃人巨兽。对“恶贯满盈”的安娜来说,任何过错都可以迅速得到校方谅解和忘怀,只因为他们必须铸造更多但书来容纳安娜以后更严重的过错,就像中世纪的殉教处女不会在一次刑拷后就死去,她们总是一夜之间获得奇迹似的痊愈,这样她们才有能耐接受第二天更严酷的刑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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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从绿叶屏风数起第二排座椅上,左前方隔着两张座椅和一条甬道就是安娜的座位。对异性气味的过敏和排斥随着尴尬年龄的来临像胡子慢慢生长出来,肉体和第二性征的增加对庄户青年和村姑来说快速而开放,但是一旦加上知识的大坛酿制后,那缓慢和密封的发酵过程就不免显得干瘪和变质了。他们因为口渴而大口喝水,我们带着罪恶感小口地品尝禁酒。你只要屡次提起一个女生的名字,就可以戳破薄弱得无处着力的禁忌之膜,你发觉自己被同性带着谅解意味地疏远。我们像是围棋谱上的黑白棋子,以两种颜色各自盘踞教室的每个角落。两性斗争不动声色地进行和模拟着。当我凝视左前方那一道严谨的防御阵线时,当我被沉稳的炮台慑住时,当我迷惑于那一条绵延而扎实的壕沟时,当我猜疑着看不见的陷阱和仿佛逐渐扩大的封锁网时……
她倚着椅背和窗栏仿佛全身布满午猫的神经系统,小了一号的学生制服渗满即将转化成活动能源和汗汁的肌腱和油脂,像汲满雨水的云体。当她肘桌以肩胛骨和脊椎骨将背肌撑起来时,肩膀驾辕似的往前推进,下颚以抛送铅球的姿势昂起,那肌腱蟠虬的背部像浪涛凝固在动摇的桌面上,仿佛一面雕刻精致的战斗的盾牌,木椅随着上半身的浮升而立起两只前脚,腰部、臀部、腿部则随着脚丫子的踮立而转变成一百公尺起跑姿态。她的手臂曲成一个勾拳的呐喊肢干,十指交叉的手掌自戕似的握着匕首刺向前胸。
耳环洞使人想起另一个安娜。传说、堕落和叛逆在安娜身上闪烁:亮晃晃的白皮鞋、图案花俏的白袜子、银色的蛇形手镯子、色彩艳丽的发夹、俏皮的胸扣、残留着蔻丹的指甲、若有若无的香水味道。当她从像是书包和手提袋的包包里拿出梳子和小镜子梳发和抹鬓时,一种罪恶的热量从优雅的手势中走闪出火花来。她的新潮夜行装屡次被舍监口头指正。离开宿舍生活后,一种更自然的夜出晨归的生活形态正迎合她。当晚霞还在热带雨林之巅残留着一抹赭光时,一个少女推开住处的房门走向向晚的街道。她有一身黑白系列的装扮:黑色高跟鞋、黑色手提袋、白色迷你裙、白色抹胸和白色狐首环扣的黑腰带。稚气的脸上涂抹着口红、腮红和绿色眼影,微微扬起的下巴充满天真的倨傲和矫作。一头黑油油的长发梳向一边垂挂着半张脸,帅气地露出一只炯炯有神的眼睛。在烟雾迷蒙、灯光昏暗的酒吧里,她坐在吧台前面一张旋转椅上,嘴角故作成熟地叼着一根Dunhill,手里端着一杯血腥玛丽。一群酗酒的、口吐脏话的男人在她身旁打转。她的手越过一个男人的肩膀,从男人手里握着的扑克牌抽出一张查理曼大帝黑桃K……
上课的第二天安娜在靠近自己座椅的窗栏上放了一个盛满清水的墨水瓶,每隔几天就会携来一朵鲜花插在墨水瓶中:紫水晶、勋章菊、千日红、不凋花、朱枫、报春花、繁星花、美人樱、紫茉莉和各种不知名的小野花。不待花势稍衰,安娜就会插换新枝,就像美术馆更换展览品。花材从来没有败坏过、萎靡过。这是安娜向阳的一面。上课时她经常肘桌掌腮,精致地、童趣地、若有感触地凝视插花。偶尔她那像枪膛的、深邃幽黑的眼眸放射出一种充满胁迫的凝视,绽开得生气盎然的花瓣有一种被惊吓的意味。
太阳从绿屏风漫入教室时,安娜展腿伸腰的姿态就像一棵向阳植物,连插花也响应主人似的向阳。我喜欢观赏安娜全心全意迎接阳光的模样。她的头发、眉毛、睫毛、瞬膜、鼻翼、嘴唇、耳叶、汗毛、汗毛孔、手指朝着阳光摇摆,神经系统垂曳性地拐向东边,连五脏六腑也竖立起来四面翻晒,像雨后向温暖的阳光展翅剔翎的喜鹊,她不停地甩头,掸发,挪动坐姿,好像要把昨晚沉淀在体内的烟酒味和各色人物的体气尽情地抖掉、刮掉、清洗掉、蒸发掉。我向第一个用沐浴形容日晒的人致敬。当她痛快地整肃一阵后,随即肘桌掌腮凝视插花,但是身体仍旧慢慢地蠕动,装饰性地向窗口蔓延过去,调整到最自然、最不费力气的憩息状态。这是防御力和警戒性最低的一刻,在男性化的外壳下,我仿佛看到一个娇弱的安娜和一种轻快的孺愁,她的姿态使我想起十七世纪法国画家拉佛斯的名画《克丽蒂14仙子的化身》。这是描写暗恋太阳神的水神克丽蒂化成向日葵的画作。年轻的克丽蒂倚靠在海边的岩石上遥望向晚的天空,遥望自己热爱的太阳神赫利奥斯15在云端上驾驭马车逐日。一棵向日葵从脊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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