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我遽然心生出几个疑惑。我走了,可我留在了这儿,我自言自语道(也是娱乐了起来),我走了可我觉得自己留在了这儿:说实在的,在此待了几个小时,我便是这里、这片土地,我便是“未耕”、这个永世不移的地方。我留下了,因为在我曾落脚的此处——谁也不会告诉我是谁,谁也不知道我做过谁——我心中只有平静。也因为天亮得太慢,慢到裂成了小段小段,我太熟悉这无云的雾、儿时敷在我伤口上的热毛巾、我决定从这儿离去就必定要踏上的那条黑黢黢的小路。
对自己说完这些,我走了出去。
当这段美好时光已在身后,我有种感觉,我将清楚地记得我与“未耕”的告别,就像我也清楚地记得那件艺术品——只要我想——爱德华·马奈最让我心仪的一幅画:《酒馆女招待》。
所以艺术,我琢磨着,它正在我们身上发生。
我走了,心里明白,离开那儿本身就是种艺术;我也晓得,当我远离了那片场域的所有,我会时常梦回彼处,梦回“未耕”;通往那里的小径屈折蛇行,一边延伸着,一边映出了某个壮阔的、隐晦的、静谧的空间的轮廓,其中万物,就连我们无法察觉的,也甚为重要:事实上,那儿的一切都未经耕作,事实上,那儿的一切都未经真正的栽种;究其本源——注意,我说的是究其本源——任何行动都还处于待实施的状态。
62
我回到文献展最令我好奇的地方之一、“先锋的最后一季”。我又一次望向了搁着尚未完成的战争画、接着迷你打印机和刻有马蒂努斯·冯·比伯拉赫绝妙的墓志铭的木板的那个画架。我再度启动了施耐德在“快乐”一词下方的按钮上接驳的联动机制,打印机复又吐出了张纸条,可这回上面的内容却与前一天唾到地上的那张有所差别:它讲的是,到了晚上,四下无人,几个戴着波利尼西亚面具的生物便会将此地占据,唱起关于未来的歌谣,今后的六个世纪里,这些歌谣会在一个与现在差异巨大的德国继续传唱下去,可到了那会儿,人们仍会阅读利希滕贝格(1),尽管只是出于对那个片段的崇敬,其中,作者称,他坚信,若是没有他的作品,“在2773年的德国,晚上六点到七点之间,”人们谈论的将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与我上次走进这间屋子时不同,这回,周围一个人没有。屋里只我一个,因为为时尚早,早到令我意识到,我有足够长的时间可以支配,想必能比上回看到更多。但很快我就有了种印象,这里的一切都还跟前一天一样,因此我很难见到什么与我已经见过的迥然相异的东西。可即便如此,我还是重新探索起了房间内部,万一有啥秘密机关呢,跟这会吐纸卷的小打印机似的。我拉开房里唯一那件家具的抽屉,找到几张黄金铰链(被摆摆样子的电子报警系统保护着的那些)的照片,再就没什么了。在先锋的最后一季里,任何对惊喜与新奇的期待都属一厢情愿。
我正要出去,忽道,是不是该透过屋子正面绿门上的锁孔往外瞧瞧;我也不清楚自己想要瞧见些什么。也许巴斯蒂安·施耐德在那儿布置了某种与杜尚的最后之作《借鉴》(他花了二十年才将它完成)相似的东西呢——若有谁把眼睛凑到卡达克斯那扇旧门上的孔洞前,便能看见那个诡秘的场景:一位女子躺在一张用树枝搭成的床上,两腿张开,性器异位且大敞着,左手则托着盏煤气灯。
我抱着“说不定能见到什么类似之物”的心态将一只眼睛贴上了“先锋的最后一季”的绿门上的锁孔,然而,除了黑暗还是黑暗。我又试了一次,啥都没有。再试了一次,漆黑一片。我转过身来,却见一位与我年纪相仿,身材不高却风韵犹存的女士正冲我微笑着,模样仿佛是莉迪亚·戴维斯与我阿姨安东尼娅的奇妙的结合体。她是美国人,却也不会因此就成了作家莉迪亚·戴维斯,这点我无论如何都可以确定,她真不是戴维斯,因为我和后者在布鲁塞尔一起共进过晚餐。显然,她也不是我的安东尼娅阿姨,因为她的确是从美国来的,尽管也在萨拉戈萨、赫罗纳和贝古尔待过一阵,所以说得一口掺着加泰罗尼亚语词汇的西班牙语。我这窥视癖可让她笑掉大牙了,她道。我们聊了一会儿。她很快表示,她同样对世间万物充满着好奇,只是——她说——没到我这程度。她又说,自己最大的爱好就是收集中世纪兵器,但也不限于此:她还研究过希伯来哲学,写过关于中国以及印度宗教领袖的文章,还曾是许多画家与作家的朋友(她提了几个名字,我一个都不认识)。
正当我与她作别之际——我要下到卡哨尔公园去继续我的清晨漫步了,从某种角度说也是在寻找(用我的话讲)其他的幸福一刻——她问道,我觉得怎样才算得上是幸福一刻。荒唐的是,我不知该如何作答。我的怡悦状态仍在不断演进,可我真不晓得怎样去解释这种感觉。于是她顺势告诉我,她有次在书上读到,一位在上海教课的英语老师曾向一名中国学生提问,让他讲讲他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那学生思虑再三,终于羞红着脸、微笑着说道,他老婆有次到北京去吃了烤鸭,直到回家后还老跟他谈起那次旅行,因此可以说,他老婆吃烤鸭的那一刻就是他最
更多内容加载中...请稍候...
若您看到此段落,代表章节内容加载失败,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模式、畅读模式、小说模式,以及关闭广告屏蔽功能,或复制网址到其他浏览器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