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也爱写点诗,写得很矫情。有一次我讲了出来,很伤他自尊,从此诗也不写了,炮也不打了。”
“你要永远记住一件事,我不写诗。”李白说,“简直是冒着阳痿的风险。”
他们走到一家小宾馆的账台,李白出示身份证。由于阳痿这个词喊得太响,服务员看了他一眼。周安娜的房间在二楼,一口立柜,一张硬板双人床,一张旧课桌,窗外就是一幢石库门洋房,距离不过五米,越过老虎天窗可以看到F学院的教学楼。出事以后她就躲在这里,还算干净,没有可疑的气味和不洁的痕迹。李白踢了拖鞋往床上一躺,周安娜坐在书桌上。
“很显然这是你常来的地方。每次都是这里?”李白说,“居然没有被查房。”
“我去的酒店要比这高档,倒是和阿波来过这里。”
李白忽然问不下去了,他望着她,关于她,汽车上嚼泡泡糖的她,舞台上吹笛子的她,风雨中的她,席子上的她,多重印象叠加在一起,每一个都很有说服力,拼在一起却失去了维度。那时候她说过,脑瘤会改变一个人的性格,每长一毫米就会让她变身一次,等到它被切除,又会彻底改变她。最终结局只有天知道。有时候,我希望这颗瘤长在我脑子里。我希望自己睡几十个女生(男生也可,如果都像阿波那样的),往脑子里打一管麻药然后被剁碎了扔大街上去。李白伸出手,隔着两米远,抚摸周安娜头颅中的瘤。
“它怎么样了,还好吗?”
“下个星期动手术,华山医院。它长大了,手术死亡的可能性,现在是十分之一。”周安娜说,“必须摘除了,它让我变疯。费奖说我应该自杀,我决定试试,十分之一的自杀。”
“十分之九会文静些吧?”
“也许文静也许更疯,也许变成一个洁癖,也许恪守道德,出家去做个道姑——被我们猜到就没意思了,李白。”
“我想知道少潜威的事……”李白小心翼翼地问,“那个才是我没猜到的。不不,他妈的,我其实猜到了。”
周安娜大笑起来。“你再追问下去就变成另一个费奖了,当心我狂怒给你看。”
好吧,我讨厌对于真相的贪婪追求,我说过这话。“费奖就是上帝奖给你的。”李白揶揄。“那你就是上帝白给我的。”周安娜反击。李白跳下床,走过去拥抱她。这是无意义的拥抱,既不像安慰,也不像表白,它只是修补了一个未被履行完整的告别。它才是真相。在那个缺损的位置上,旧时代用它的诡异笑声召唤了李白一次又一次的梦游,现在,它变得部分地圆满。下午的阳光已经斜照在对面红墙上,有人在笨拙地拉着小提琴。周安娜走到立柜前,取出一个窄长的匣子,黑色荔枝纹皮面,尖角处略有磨损。那是她的长笛,他的旧相识。
“就当是我自杀之前给你的留念,请好好保存。”
“你不会死的。”李白觉得自己的心脏被划了一刀。
“我会消失。”周安娜说,“手术以后我退学去南方找周丽娜。”
又是南方,李白恨不得蹲在地上画圈。南方已经从一个模糊的说辞,变成比喻,变成现实,变成逻各斯,最后变成陈词滥调。南方究竟是什么,摩天大楼开发区,珠江香江,明星艳星,穿拖鞋的人,早茶午茶,电子产品,女人,骗子,艾滋病,海洋更南的赤道上的城市……假如我真的爱你就会陪你去南方,顺便找一找我那不知所踪的老娘。现在我将抱着你的笛子,返身走回旧时代。
“如果不是因为动手术,我还挺想和你做爱的。”她说。
“这是个好主意。”李白说,“虽然我穿得很不成体统,连条像样的长裤都没有。”
“你又长大了一点,肩膀宽了。”
李白放下手里的匣子,伸手去摸她的长发,她至为钟爱的自然卷,某年暑假她曾说过终有一日会剃个大光头来见他。你是我的病妹子,他不胜伤感地嘀咕,被回忆揪住头发倒拽入境。门敲响了,外面传来丁波的声音:“我刚刚听说了你患脑瘤的事情,开门。”
“不是我告诉他的。”李白对周安娜说,心想等这小子进来了我是不是应该嘲笑一下他的诗艺,让他泪奔而去。如果周安娜的嘲笑是子弹射穿心脏的话,我基本上可以把他轰成废墟。
“是我告诉学校的,我得请病假啊。现在他们都知道了,好不烦人。”周安娜推开李白,一把拉开门,场面有点惊人,除了阿波以外,还有冯江,走廊里又蹲着好几个。靠,他们像生命通道的守护者,一群弗龙斯基阻挡着安娜去卧轨。李白心想,我的告别被搞砸了,现在它变成了聚会。其中冯江显得尤其快乐(他穿着西装),进门就拉李白。“欢迎成为安娜俱乐部的会员。我们正在选主席。”
“滚出去!”周安娜大骂,并指着李白,“你也滚。”
“好,我滚。”李白抱紧匣子。“笛子是我的。”
45
从F学院出来,为了更彻底地杀死自己,李白在上海转了一圈,最后钻进了医学院。似乎是配合心情,天上落了一阵雨,把他浇透之后,乌云高高兴兴地散去。这一年曾小然念本科五年级,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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