杠,保持政治正确,“他甚至有权利穿裙子,否则的话,你就得告诉他穿什么样的裤子才是合法的,裆有多宽,腰有多低。然后你就得带他去商场里买裤子。”
“废话,你会穿成这样去开作家大会吗?”
“我不会,我没这个本钱,百分之九十九的男人都没这本钱。”李白坦言,“真没想到我四十四岁了还要去跟外国人比大小,这是全球化的福利吗?”
“你放弃了这个权利。”美琪大笑起来。哎呀呀,卡尔,怎么办,怎么能让这骚唧唧的家伙明白这是在中国。“你会不会感到自卑?卡尔可是学哲学的。”
她无意中问了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这个世界在不断地塑造人们的自卑(而不是自卑感),使之成为歧视的凝视物——脸,肤色,性别,爹妈,学历,经历,户口,年龄,还有生殖器。最后一项很少被提及,因为我们总不至于互相嘲笑生殖器,但本质上我们就是在互相嘲笑生殖器罢了。李白心想,我应该给那个羞辱我是乡下作家的豆瓣青年批评者写一封信,澄清一个重要问题:即使作为敌人,我们彼此最好尽量望向对方头顶(如果不能越过的话),而不是生殖器。见面就向下瞄的习惯真是非常糟糕,连累我看起来也像是个逛鸭店的。
美琪下了秋千。李白又贩卖冷僻二手知识,说在东欧某些民族的迷信中,从秋千上掉下来摔死会变成吸血鬼。美琪白了他眼一眼,对于他这种平均一小时发作一次的间歇式社交失能症状,她领教得已经成为习惯。两人向小土丘上走,穿过一片正在开花的腊梅树,丘顶一座中式凉亭,几名中学生在里面。他看背影立即认出,这是迪克和一诺,正肩并肩站着。他想开溜,又见两人对面有一对穿实验中学校服的孩子正在壁咚,女生僵直身体靠在柱子上,男生同样抖抖索索,歪过头贴住她的嘴。“这年头的孩子,”李白向美琪摊手,“我总感觉中国的小说电影都没讲真话,要么过于纯洁,要么过于冷酷。”
“王頔!”美琪喊出迪克的中文名,冲了上去。迪克见状三步起跳,拔腿就跑,一诺也跟着跑了,没注意到缩在腊梅树后面的李白。迪克你惨了,你老妈发起飙来敢和精神病对打,不发飙也敢给你取名叫迪克,李白幸灾乐祸。美琪追了几步,没抓到运动型的儿子,气急败坏返身按住了那对少男少女。
“干什么呢?你俩实验中学的,跟王頔、李一诺什么关系?”
那瘦弱的男生给自己戴上了眼镜。“小学同学。”他有点紧张,“阿姨你放开我,这是王頔的主意。”
“王頔什么主意?”
“他觉得我俩……可以这样。”
“他觉得?这哪门子的逻辑?他跟李一诺也这样过吗?”
“那我不知道。”
瘦归瘦,没出卖迪克,也算是条汉子。李白在一边赞赏。美琪转脸问女孩:“你乐意吗?你要是不乐意,我现在就把这小子和王頔都送到派出所去。”女孩立即哭泣。李白看不下去,走上前劝美琪撒手,两个孩子一溜烟跑了。他提醒道:“别这样,有点法西斯了。”美琪仍然不爽,或者也有三分懊恼,往栏杆上一坐,大声说:“实验中学的,好好应付考试就行了,学什么国际中学的坏风气。”又问李白:“我法西斯吗?”
迪克的日子看来不好过。一阵冷风吹来,旧公园又恢复了寂静。李白改口:“不,你只是像个技校出来的女流氓,纯粹是为了占这块地儿,把四个初中生吓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