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九十年代早期,李白与曾小然在吴里闹市口目睹“严打”活动的成果,一辆大卡车押送罪犯们游街,人们指认其中一个光头青年:看,这就是××,吴里著名的流氓,罪名聚众淫乱,他被判无期徒刑。
“他没有犯强奸罪,你说奇不奇怪?那些女的没有一个恨他,居然还护着他。但凡有一个告他强奸,他就死定了。”在蓝莲咖啡馆,一位水蛇腰的阿姨向她的情侣大声介绍。
“我感觉她是在威胁他。”李白向小然耳语,“嗓门大得连警察都能听到。”
曾小然笑了起来。两名高中男生骑车经过,向她招手,她收拾东西跑出去,跳上其中一人的书包架,给李白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意思是你别说出去。青春洋溢的一幕,李白早已手脚冰凉,抱着他的咖啡杯发抖。阿姨还在讨论聚众问题,只要是聚众,就没好事。孤独的李白必须穿过众人,回到他的家。
“她的初恋对我来说就是万箭穿心”——还有比这更难看的比喻吗?他在日记里写道:“他妈的,真的感到心脏剧痛,我必须平静一下,找个适龄的姑娘喜欢喜欢。”
他不喜欢跟踪女孩,他愿意做的事情是坐在她家门口等其归来,很像童年阴影所致。这种举动使他看起来身心俱废,死样怪气。在曾府门口,他久久徘徊,下午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在无意义的流逝中回忆自己讲了多少废话,对于一切事物的不自信的批注。他十五岁,缺乏经验,分不清年轻和空虚,在狂妄和哀愁之间无序摇摆,他期待着曾小然指出这一点,毕竟她十七岁了,然而她似乎并不想对他的人格提出任何看法。
某个明亮的下午,他站在那扇曾经被月光笼罩的窗前,遥遥望向干部招待所,那里种满高大的乔木,以栗树和松树居多,没有花卉,两栋四层高的宿舍楼,没有池塘或凉亭。它像陵园,像肃穆时代的遗迹。他望见曾小然穿一身黑色连衣裙,在树木之间闲步,小腿闪闪发亮,深栗色的头发已经长到后背。他搬了一个板凳,站上去,继续观望。她缓慢行走,沿着一条隐约的小径,有时站立,低头负手。她是无边哀恸带来的女儿,在这条幻想中通往永恒的小径上,少年李白认为自己应该从哀恸的手中接过曾小然。可是就在这一瞬间,干部招待所花白头发的守门人提着长笤帚出现在他的取景框里,从窗户左上方挪到右下角,轻拍曾小然的肩膀,与之交谈,与之微笑。这个混账!李白跳下板凳,在木地板上绊了一跤,整间房子发出一声轰响(楼下的钟岚从梦里惊醒),随即爬起,向干部招待所狂奔而去。
“发生了什么?着火了吗?”钟高强大喝。
“滚开不要挡我路。”李白狂叫道。
在干部招待所大门口,守门人将李白按在了柱子上。“我这半生写了太多的守门人,他们都以同一面貌出现。”李白回忆道,“他们不得好死。”
他没能打赢这个家伙,倒是挨了一记成年人的耳光,结实,无情,摧枯拉朽,嗡嗡作响。有些耳光是凉水浇脸,另一些,按照他们的说法,可以把你直接揍回娘胎里。他五官挪位,鼻子眼睛将要掉落在地,这时曾小然从干部招待所里走了出来。守门人松开了手。他拉起曾小然的手往回跑,到太子巷口觉得自己的左脸已经像一锅汤药。
“你认识守门人,对吗?”
“问这个干什么?”
确实是多余的问题,因为你美丽、沉静、善于微笑,你可以走进那片冠以“干部”的禁区。一片树叶掉落在街道上,一只被压扁的旧手套紧贴着窨井盖,伸出三根手指,做了个OK的手势。李白摸摸脸。操你妈。
“天哪,你的脸。”小然说。
毫无疑问,一个掌痕,红色的,四或五根手指印,疼痛与麻辣仍在回荡,我的脸像木星一样夹杂着乱流和风暴,中间还有个大红斑。
“你也什么都别再问了。”李白怆然答道,一滴泪水终于挂在了眼角,经过拇指、食指、中指,在无名指印停留片刻,滑落到掌心。那他妈是我的脸。
何时缚苍龙,何时泪痕干。站在曾家门口的小窗前继续望向干部招待所,一次又一次,李白看到小然的幽暗身影,远处的守门人像卡西莫多守护着艾斯美兰达,恭敬,温和,忠诚。而只要李白近前,这老东西就变成了阶级怪兽,毒手尊前,专政机器砸向小崽子的铁拳。总而言之,在守门人面前,我什么都不是,孱弱的初中生,股级干部没出息的儿子,必须苦熬一些年,我的荷尔蒙发育出来,而他也垂垂老矣,我才能用菜刀剁了丫的食指和尾指。然而,这又有什么意义?
此后时光,站在窗前,他不必再搬一个板凳了。这年夏天他的个头急速拔高,先是一米六五,然后是一米六八,一米七〇……他的身体像一件浸湿后晾在半空的毛衣,从瘦小变为细长,并且湿答答挂下水来。变声期风暴使他讲话阴阳怪气,青春痘的先头部队攻占了他的下颚部位,乳头变得敏感,碰一下就像踢中了蛋。怎么会这样?
“你发育了。”曾小然回答。
12
“每个男性作家必然会写到这件事。”李白向方薇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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