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我的大学是走读,本地二年制野鸡大专,学校近得就像地段幼儿园(幼儿园都是三年制的呢),我从未有过上下铺的学子生涯。重点在后面这句——我从未与人彻夜聊过小说。你问为什么,因为我讨厌分歧,更讨厌共识。不欢而散固然无趣,聊嗨了看上去就像是我要勾引对方上床,而对方可能是个男的——即使是女性,这种感觉也是猥琐的、不礼貌的。后来我发现,各行各业的人都这样,搞金融的人特别容易在办公室点炮,原因恐怕就在于:他们每个小时都需要达成共识,才能存活下去。对共识的渴望会变成一种心理投射。如此一来,等我活到老了,渴望就会变成卖弄(卖弄的孪生兄弟是迎合),到处散播我的随机生成的思想和方法,自命为人生导师,在旁人看来,就像一个诱奸犯声称自己比强奸犯高级。啊,确实是高级一点,但那又怎样呢?
“明白了,您属于活儿好不粘人的那种。”
“我属于人不狠、话也不太多的那种。”
他们站在车厢连接处,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火车将他们带入黑夜。李白望着这个年轻姑娘,感到一种衰老,或者是衰。他们差了十岁,更重要的是差了整整一代(这比十岁更无解),对着下一代人无休止地阐释自己,这才是死得早的征兆。在这个位置上,夜火车的车厢连接处,永恒邂逅的场所,凭借胆识和运气与姑娘搭讪的浪漫之地,他已渐渐沦为配角。尽管南安慰过他,你才三十多岁,还算青年——“还算”,仅凭这两个字就够他唏嘘老半天了。李白想再开口,智齿又开始疼痛。
“啊,真倒霉!”
他回到车厢,倒在下铺,侧身面壁,右脸压在枕头上,左侧在跳不休的心脏在上方。扬在对面下铺,这一组六个铺位只有他们两人。他的姿势看上去就像一个关在禁闭室里的精神病人,表达着深入骨髓的痛苦和拒绝。
“三十多岁还能长智齿?”扬小心翼翼地问。
“它已经静悄悄地长了好几年,今天似乎要昭示自己的存在。”李白说,“谢谢你提醒我三十岁了,我到上海第一件事就是找个牙医拔了它。”
“我有一个挺不堪的请求……”
“那份撕了的合同是吗?重签一份。”李白没有回头,“我非常抱歉,这不是外交用语,是我非常抱歉——我已经答应倩导,并且就在今天中午,她往我银行户头上打了一万块定金。”
“那你还让我上车?”
“我们的后悔是相似的。你不该上车,我不该收她钱。”李白对着黑漆漆的隔板说,“你要是坐过通宵火车就会知道,等到车厢挤进一定数量的人,等到他们开始讲话、走动、吃方便面,你的梦境中的旅程就会变得狰狞起来。它不再像所谓的旅程,而是彻头彻尾的生活。生活在规训你,你被迫抱以期待,无权走神,还得忍受一个失望的结局。”
“说到底,您还是喜欢倩导这一路文艺女青年,对她来说这可是个大好结局。您睡过她吗?”
“我睡过中国最漂亮的女演员但没睡过女导演。”李白说,“别问是哪个女演员。”
“我要下车,下一站。”
“太晚了,小站下去也不安全。陪我到上海拔个牙吧。”
“我竟然就这样出局了,您不觉得内疚吗?”
“我非常抱歉,我现在牙疼,心跳就像火车脱轨一样,我已经感觉不到任何内疚或惭愧的情绪了,也感觉不到自己想睡谁。”
扬没有下车,李白的疼痛没有停止。凌晨时分,火车停在某个站头,他听到一些轻微的走动声,翻身望去,扬还坐着,听着耳机,双手捏住手机飞速按键发送短信,时而皱起眉头发出叹息,像一个沉浸在迷局里的谍报工作者。一对年轻男女拎箱子走了进来,像是大学生,裹着凌晨时的倦怠感,女孩爬上了李白一侧的中铺。男孩正要往对面爬,女孩忽然低声说,我想和你睡。男孩温柔地说,好的。火车启动了,李白起身,拿了桌板上的香烟打火机,扬也站了起来。两人同时往中铺看去,见那年轻的男孩女孩和衣相拥而眠,像电影里的画面。
“我忽然感到自己,像失恋了。”在车厢连接处,扬抽着烟,仅对李白说了这么一句话。
72
又是一个凌晨,李白刚睡下去,接到陌生电话,一个姑娘在低声哭泣。这声音在电话里不好辨识但他还是听明白了,他用浑浊的嗓音问话,对方没回答,仍旧是哭。他猜想是哪一位前女友,也可能是并不久远的二十岁年纪在火车上邂逅的某个互留联系方式的姑娘(她可能也三十岁了)。唯求她此刻不是站在楼顶上。他举着手机从被窝直接走到阳台上(是的,他买了房子),夜很黑,远处某扇窗还亮着灯,他望着,等待这姑娘哭完。有一瞬间,早春的寒冷使他感到近距离触摸到了什么。别误会,李白对自己说,不是用直觉,是我光着腿。
后来才搞清,是倩导。他差不多松了口气,正因为有了一纸买卖合同,他们之间也就不存在聆听对方哭泣的契约。“别再哭啦,你这么哭下去我会以为自己和上帝是一伙的。”他抛出了拙劣的幽默,凌晨时的幽默,“是感情受伤还
更多内容加载中...请稍候...
若您看到此段落,代表章节内容加载失败,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模式、畅读模式、小说模式,以及关闭广告屏蔽功能,或复制网址到其他浏览器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