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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火车上的桑拿房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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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一诺念幼儿园这年,李白惊讶地发现,孩子的外婆也就是钟岚的妈妈李翠芬女士,秉承吴里的传统风俗,爱骂人是婊子。超乎传统的是,李翠芬无论亲疏远近,只要不爽,自己外孙女也小婊子一个。李白追问钟岚,是不是李翠芬在老钟那儿受刺激太深,钟岚回答,这婊子从我小时候就爱骂人婊子,只不过嘀嘀咕咕的,你们听不见。

李一诺天性迟缓,讲话不多,容易受欺负。名字起坏了,李白开玩笑说,人要给出一个诺言总是会迟疑的。钟岚回答,是的,你撒谎比较快。问题是,已经没什么人值得我撒谎了,你活到中年会发现真话更伤人。有一天李白给一诺讲了世界末日的存在——到那时,一切都消失了。一切,这个词让四岁半的孩子愣了一下,随即大哭不休。在安慰她的过程中,李白不免反问自己:我到底是撒了谎,还是讲了真话?

钟岚三十岁以后变得有点苛刻,仿佛李翠芬身上的某种基因忽然显性化,这也在李白的意料之中。她谈过一次男朋友,对方是私营厂的主办会计,长得只有李白十分之一的帅气(冯江点评),开社会饭店的也不需要财务总监,最终无果。自然会有人再次撮合李白和钟岚,用一种世俗观念:看,她单身妈妈够时髦,你呢,穷光蛋一个,事业上没啥出路,彼此知根知底,从了吧。李白表示:你说得没错,我也已经对自己判了死刑,比你更彻底,是死全家那种,极不适合再拉一个垫背的。钟岚亦摇头:别信李白的,他中年花心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目前只是死样怪气罢了,嫁给他搞不好要跟一堆低龄文艺女青年混战,何苦来哉。

他不是一个好情人,如今努力做一个好父亲,首先制止了李翠芬向四岁的李一诺时不时发射出的“小婊子”信号。阿姨你知不知道,这很贵,花了好多钱给小孩做早教,还报英语班,跟着几个面目可疑的外国人念单词,整整三个月只学会了red和blue,好像中国小孩都是文盲加色盲,你一句小婊子,这些钱全都打了水漂。李翠芬这个女版的李忠诚,讲啥啥不懂,以钱为参照物她立即领悟,自此收敛许多。接着,他通过莫凡搞定了李一诺的幼儿园,吴里著名的太阳花(要知道这种学校有多难进),几乎摘掉了头上顶了二十年的废柴帽子。

钟岚平日管店,李白常开一辆白色助动车接李一诺放学,多半还捎上李翠芬。为了让李翠芬体会一下速度的快感,他将车速提到七十码(没法更快了),于是人们会看到一个高喊着小婊子的老年妇女紧紧抱着李白,踏板上站着的小女孩捂住双眼,而李白长发飘扬,狂笑不止。钟岚知道后大骂,一是为孩子的安全,二是再这么飙下去很可能会让李翠芬爱上他。

钟岚对孩子的教育十分重视,一种八十年代和新世纪〇〇年代的杂交体系,也就是她本人的童年加上各种耳闻目睹的当代教案,李白经常嘲笑她,你这不像教育,像某种中西医结合疗法,专治绝症的。不出意料,她给李一诺报了几乎所有的兴趣班,除了围棋,她讨厌围棋,李白就是那个被围棋象棋耽误终生的人。遗憾的是,这些试验田统统绝收。有一天李白不得不告诉钟岚:你女儿有点没天分,画画,弹琴,舞蹈,游泳,外语,全不大行,每个班总有一半以上的孩子比她更出色,围棋我偷偷教了,也分不清东西南北。钟岚极为沮丧,退了一万步问,孩子有无文学天分。李白心想你女儿连字都不识几个,我怎么可能猜得出来,只能安慰她:文学天分这种天分,在童年时看起来通常像个痴呆,李一诺讲话夹缠不清,句型复杂得她的大脑处理不过来,估计是有文学天分的。钟岚疑惑,说文学我也懂一点,他们说擅长短句才是好文字,清晰简洁明了。李白说你又上当了,句型属于政治学而不是文学,打发叫花子才用短句,但你不能把所有人当作叫花子。

“你忽然变得……睿智了。”钟岚点评李白。

“在伦理哲学层面我有所进步。”

“我听不懂。”

“就是说我越来越讲道德了。”

一个明显的变化是他再也看不得《三毛流浪记》了,这个冷酷而滑稽的故事,它极具文学性,但是当李白像三十年前一样坐在电视机前陪李一诺看着旧上海的富翁殴打一个要饭男孩时,两人嘴里含着零食一起嚎啕大哭。你麻痹你是不是人,他都已经要饭了,为什么还打他。哭完之后,李白沮丧地对李一诺说:“我写不出伟大小说了,我以后只能去写电视剧了。”

他当然也会想象,假如李一诺是我的亲生女儿会怎么样,也不错,他伤感地说,她会给我送终。不过立刻想到,有一天她也找比去,那时他已经在棺材里。这是终极的虚无,无法言说的末路之后的末路,镜中之镜,梦中之梦。算了,现在这样就够了,我理解了李一诺对于世界末日的恐惧,我得像亲生老爸那样教育小孩,过好此生,尽管我不太相信这句话。总而言之,我本应沉默的中年必须变得略为叨逼些,似乎我什么都经历过,又仿佛从未经历过。

钟高强出狱了,十五年徒刑一天没减,终于,政府将这个烫手山芋放回人间。他先是在什么地方蛰伏了一阵,让自己的光头稍微长出些头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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