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奶奶并不知道,事实上奶奶经过了两度脑出血,记忆和语言功能已经严重损失,可是奶奶依然记得,九月是他们俩原本约定去领证结婚的日子。于是摆在她面前的任务便成了在九月之前找到一个替补队员上场。当然,结婚证上面的照片并不是那张奶奶看了十年的脸——只是她说,那个没那么重要,奶奶的意识大多时候都比较糊涂;以及,奶奶其实并不那么在乎这个人是谁,奶奶知道自己要走了,奶奶只是需要在远行之前能够放心。
我只能说,如果她是在编故事,至少这个故事我认为说得通。后来我才知道,因为我们火速地告别小团体回去她老家的民政局,我们那几个旅伴建立起来的小乌托邦迅速地分崩离析。老杨发了疯一样一脚踹翻了桌子,质问那个朋友为什么要不负责任地带来一个骗子,其余劝架的人纷纷在说公道话,这不能全怪骗子,老杨你带来的那个傻子也实在太好骗了,骗子一时技痒也是没有办法……然而那个时候,我已经跟着她去到了长江边上的某个小城,对着一个病床上面目模糊的老太太尴尬地微笑着。那间病房昏暗残旧,老太太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她已经不能说话,在她试图更用力一点的时候,她枯瘦的手指却不听话地颤抖着松开了,于是我知道,她的一生一定因为吃过很多苦,所以无比漫长。
是的,有人问过我,为什么不能说服我的第一任前妻去做一张假的结婚证。我当时是这么想的:伪造证件是违法行为,但是跟一个不怎么认识的人结婚,是法律赋予我的权利。后来我们一别两宽,没什么联系,再度见面是一年后了,我跟着她回去操办奶奶的葬礼,然后又到那个民政局领了一张离婚证。她终究还是遵守了约定。所谓无知者无畏,指的大概就是那时的我——我甚至从没想过万一她反悔了坚持继续把合法夫妻做下去,我又该怎么办。
老杨给我面前的杯子倒上酒,跟我说:“欸,特别巧,上个月我在首都机场候机楼里碰到了吴鹏。”
我茫然地看着他。
老杨笑了:“忘啦?人家可是你第一个老婆的介绍人。”
对了,就是那个被老杨一脚踹翻桌子的同时,跟着一堆盘子、酒瓶一起滚到地上的倒霉朋友。老杨撕开一袋开心果,让它们倾巢而出:“那天我们俩的航班都晚点,我们坐一块儿聊了不少。听他说,岳榕这些年过得不太好,她有没有和你联系过啊?”
我摇头,我似乎早就删掉了她的微信:“最后一次有她的消息是五六年前了,我只知道她那时候在上海。”
“早就离开上海了,回去过一段时间老家,说是回老家去开淘宝店,赚过一点钱,还跟她们老家一个土财主结婚了——哦,吴鹏当时正好在武汉出差,还被请去喝了喜酒,说是只是办几桌酒交代一下亲友,并没有真的领证。”
我不知道该不该笑,但是——“哦,当初我们俩结婚的时候,倒是反过来的,有证书,没喜酒。”
老杨翻了个白眼:“幸亏她在法律上,跟那个人没有夫妻的关系。没过多少日子,那个土财主要跟人合伙开发她们老家那边的楼盘,房子还没盖好,资金链就断了,现在人被抓了,不知道会不会以非法集资的罪名起诉。还好他们不是夫妻,她没有连带的债务。不过吧,你也知道,那种小地方……追债的人就在她家门口打地铺,她实在待不下去了,说是在后半夜沿着三楼的水管爬下来,才偷偷地离开的……”
我不知道我已经把面前的杯子喝光了,又端了起来,直到喝了一口空气,才尴尬地放下。
“喂,你跟我说老实话,”老杨认真地看着我,“她真没有来找过你?”
“没有!”我继续给自己倒了半杯,酒瓶即将见底,“已经太多年没联系了,而且她找我干什么啊?我们俩当年去结婚的时候其实都没什么话说……”
“她从老家跑出来以后借住在大学同学那里,跟吴鹏借过钱,她把她认识的人几乎都借遍了——你说谁敢帮她?我听吴鹏说话的时候我就在想,她怎么可能不去找你……欸,我可严肃地跟你说啊,你不准借她钱,你不准再跟她有任何牵扯……”
“真没有。”我有点烦躁了,“我知道你不信,可是她其实不是那种不要脸的人。”
“可是你对不要脸的判断标准,跟正常人又不一样。”老杨长叹一声,“我承认她的命不好,可是可怜之人——百分之八十五都有可恨之处……”
我笑了:“倒还挺严谨。”
“她现在就已经一步一步地从可怜往可恨的方向走了,”老杨扫了一眼窗外的夜晚,“一切都不是没有缘由,一个人变得撒谎成性一点脸都不要,有时候只需要两三个星期。”
“不是,”我忍无可忍,“这种数据都从哪儿来的——”
老杨完全不理会我,独自继续:“你现在过得不错,可是她快要山穷水尽了,只要想起来你这块肥肉,她就不可能放手。我为你好,好不容易你现在遇到莲一了,不能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打扰你们俩,何况还有一个那么小的小姑娘,我多羡慕你啊,要是你跟莲一真的成了,你就有了个女儿,你知道这两个臭小子每天吵得我头都要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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