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萍就是这个时候闯进来的。她带着一股凛然之气,让郭缨子情不自禁收敛了自己。那笑像风干了挂在了脸上,极不舒服。孙丽萍狠狠地剜了郭缨子一眼,嘴里似乎还骂了句什么。虽然没有出声,可看口型就知道是农村妇女常挂嘴边的。
郭缨子傻傻地看着孙丽萍,不知自己怎么得罪了她。
日后的许多不愉快,就始于这天的“单独谈谈”。郭缨子懵懂,觉得季主任跟自己单独谈谈不是罪过,凭什么她孙丽萍就看不入眼?
直到几年以后,郭缨子才把有些事情想明白。
郭缨子把那包茶叶拿了出来,是台湾产的乌龙茶。郭缨子把茶叶放到了苏了群的办公桌上,说记得您的雅好,可以三天不吃肉,但不可一日不喝茶。苏了群连连说谢谢谢谢,把茶叶拿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说这样好的茶,除了缨子不会有第二个惦记我。
郭缨子有些心虚。想这茶也不是特意买的,是从单位“骑毛驴”来的。
苏了群说,看不见茶我都想不起给你倒碗水喝。他喊:“丹果,丹果!”
门帘一挑,进来的却是孙丽萍,好像她一直就在门外候着。她对郭缨子笑了笑,径直走向墙角的暖水瓶。苏了群却把眉头皱了起来,不耐烦地说:“你把陈丹果叫来,她茶沏得好。”转向郭缨子时,笑靥如花:“你没见过她吧?也是一个喜欢诗歌的人。”
郭缨子的心里有点酸。诗歌是她离弃的一个爱人,她做梦都不想梦见了。
孙丽萍神情暗了一下,不情愿地走了出去。她站在楼道里喊:“陈丹果,陈丹果,苏主任让你倒水呢。”
撇腔撇调,如十年前对郭缨子说话如出一辙。
郭缨子奇怪地看了苏了群一眼,心里说,过了,过了。怎么可以这个样子呢。之前把孙丽萍关到门外还可以理解,眼下因为倒茶再让孙丽萍难堪就让人费解了。郭缨子顿时如坐针毡。郭缨子不喜欢孙丽萍这个人,十年前就对苏了群说过。郭缨子每次从季主任屋里出来,她都要轻手轻脚地追过去,问季主任都说了些什么。郭缨子总是能心平气和地告诉她,季主任说了什么,问了什么,或又作了什么样的“诗”。包括自己对那些“诗”的看法,郭缨子一点都不隐瞒。
有一天,孙丽萍郑重其事地对郭缨子说:“你是姑娘,你得小心,季主任在讨好你。”
郭缨子不相信。虽然自己见识有限,可总也知道一个单位谁应该讨好谁。郭缨子不预备讨好领导,可也绝不相信领导要讨好她。她相信季主任是喜欢诗歌的人,就是悟性差,需要与别人探讨。没想到孙丽萍语出惊人,她的眼泪忽然冒了出来,说:“当初季主任就是这样讨好我的,每天跟我讨论这这那那,你来了,他就不找我了。”
郭缨子惊呆了。
孙丽萍说了许多她和季主任之间的事,让郭缨子毛骨悚然。孙丽萍是借调到研究所的,并不是正式干部编制。她的身份是偏远乡村的小学教师,那里离县城有八十里,要翻越海拔最高的那座山。孙丽萍借调了三年,原单位已经没有她的位置了。孙丽萍哀求郭缨子离季主任远点,说自己已经把一切都奉献了,不会让他就这么把自己甩了。她还拿出了物证让郭缨子看,是人体的一小撮毛发,用红线拴着。郭缨子还没看清楚,就闻到了一股腥臊的味道。“哇”的一声,郭缨子吐了。
郭缨子仍不相信季主任是孙丽萍说的那种人。孙丽萍穿着入时,却尖嘴猴腮,生了一副女人最要不得的嘴脸,却自我感觉貌似天仙,好像世界上的男人都有求于她。郭缨子把这些话只告诉了一个人,那就是苏了群。她相信苏了群,就像相信家里的一个大哥哥。苏了群说,他也不相信孙丽萍的话,他给孙丽萍的行为定性为“狂想症”。
那是下班后的一小段时光,也是在这间办公室,郭缨子坐在苏了群的对面,讲了那些事。关于季主任的事,苏了群了解得更多些。可他不愿意告诉这个小姑娘。在苏了群的心目中,郭缨子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块干净的处女地,他不想让她看到世俗的污浊与丑陋。记得那时的天光已经很暗了,屋里没有开灯。苏了群偏着身子看着郭缨子,语气是安静的,沉着的。他的眼神有一种锋芒,却隐含在世事洞明的澄澈里,让郭缨子感到很可靠,很安全。苏了群嘱咐郭缨子这些话不要对任何人讲,要学会保护自己。郭缨子问:“季主任真的喜欢诗歌吗?”苏了群牵起嘴角笑了下,说那不过是附庸风雅。这个提法郭缨子容易接受,她觉得季主任就是一个附庸风雅的人。
与孙丽萍相比,她当然相信苏了群。
孙丽萍的声音还在楼道里响着:“陈丹果,苏主任让你倒水呢。”越发显得亲昵,却加重了语气。每个字都沉甸甸,像铁球一样能砸人。这种语风语调都在郭缨子的记忆里,那种记忆寒彻肺腑。刹那间,刚才对她的怜悯都无影无踪了。这个女人,嘴和心似乎都在斗法。她在楼道里走了一个来回,鞋跟响得饶有意味,似乎是在为她的声音打着节拍,又或者,是一种宣告或明示。总之声声击在了郭缨子的心尖上。好几次,郭缨子都想自己去拿那个暖水瓶,不就是一杯水么。可因为有一点别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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