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腿坐在自己的上铺,居高临下、气势迫人。伟初冲他挥了挥手,制止了他的逼问。与往常一样,伟初总要占据主动,将事件的走势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他绕过子豪,像绕过一个挡路的电线杆,走过去把房门锁上了,防止别人突然闯进来。从在子豪的柜子里发现失窃的照相机那一刻起,他就决心,要把这件事情在宿舍内部解决,绝对不能传扬出去。自那一刻,他从受害者变成了保卫者,在子豪进门之前,他已经把自己的态度向大家挑明。“家丑不可外扬。”他说,“不能让这件事影响我们宿舍的名声,对谁都没有好处。”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邱理说,“他这样的还能保研,也太不公平了。”
“事情败露了,他自己也会放弃的吧。”陈浩然说。
子豪进门之前,他们还没有达成一致的意见。然而,当看见他的时候,看见他脱了外套,若无其事地抖落雪花,一种新鲜的、默契的团结就产生了。一个优秀的学生涉嫌偷窃,这个发现令所有人都兴奋起来,除了伟初。此刻,他若有所思地坐在自己的床沿上,手指轻轻地敲着床单。
“什么同伙?”子豪已经跟不上大家的思路。显然,他们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故事,而子豪所有的答案都不过是验证这故事而已。
家境一般,谈恋爱需要花钱,送女朋友几千块钱的生日礼物,连缀在一起,构成一个完整的动机。犯罪故事都需要一个动机,像交响乐的主题,一次又一次地回旋、浮现。柜门一开,魏泽明第一个发现,在折得整整齐齐的牛仔裤和卫衣里面,露出一截印着logo的相机背带。太傻了,为什么不把柜子锁好呢?
伟初说:“你为什么要把我的相机放进自己的柜子里?”他避免使用“偷”这个字,这个字像烧得通红的烙铁,拿在手里,犹豫不定,到底要不要烙下去。
“我没有拿他们的东西。”杨子豪也下意识地逃避“偷”字。我只拿了伟初的相机。他想说,却说不出口。小飞的话犹在耳边,你去看看心理医生吧,她说,这是她能给的最大善意,再往下,你自己想想,是个什么结局?早晚被人发现。我先知道了,是你的幸运。眼下,许伟初也是这么想的,幸好是被我发现,不至于报警,学校知道了,警察来了,谁也保不住你。所以,他一直坐在那里盘算着,如何帮助杨子豪,就像把他从替考作弊的危险局面中救出来一样。
“我不是故意的。”子豪说,声音低微,几不可闻。
魏泽明笑出声来。“好啊,还是被逼无奈。”他说,“你还没说出同伙是谁,怎么销赃的?赚了多少钱?”
陈浩然说:“你别逼问了,他已经吓傻了。让伟初说,伟初是失主。他说算了就算了。”
“我们不会报警。”伟初说,“但是你得把别人的东西还回去,还要道歉,保证以后不再犯。”
“我没有拿别人的。那些不是我偷的。”
“你们想得太简单了。”陈浩然说,“惯犯可不是说改就改的。很多小偷都有心理问题,控制不了的,就是喜欢偷。”
“偷窃癖。”魏泽明说,“我知道,有个好莱坞女明星,非常有钱的,还有偷窃癖,就是为了满足一种变态心理。”
“我是拿了伟初的相机,”杨子豪说,忽然坚定起来,“但是别人丢的东西跟我没关系。我还给你,对不起。”他转身,对坐在床边的伟初说。
伟初没有回答,那句道歉就悬在空中,无人接住。子豪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做什么,一切辩解都是无用——他偷了东西,那就是事实,唯一的事实。
“你要是缺钱,可以跟我说。”伟初说,“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只要你们不说出去,这件事可以当没发生啊。”子豪说,带着急切与一丝绝望。他还没意识到自己毁坏了什么,许伟初暗想,望着杨子豪那张虚弱而慌乱的脸,额角微微地出汗。
“我们可以当没发生,”伟初答道,“但是你不能啊,你怎么能当没发生呢?一个人,偷过东西和没偷过东西,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纸揉皱了,再怎么抚平,还能跟原来一样吗?你自己把自己毁掉了。”
子豪垂下眼睛,看着灰色的水泥地面。没错,他想,一点没错,这话跟小飞的话简直一模一样,只是小飞更直接。“我不能跟一个偷过东西的人来往。”她说,“一想到这个,就像吃了苍蝇一样。”风雪如削,子豪缩起了肩膀。
他错了,不该向她主动坦白。认错、道歉、求得原宥,这是不可能的。谁会轻易放过一个犯错的人?谁不会借此彰显自己的正义之身呢?他下意识地咬住嘴唇,知道这一夜将是永夜,而这些人,这些熟识的人,本来可以成为一生的朋友。他们有过约定,毕业后无论身在何方,每年一定相聚一次,友谊长存。而现在,他意识到,每个人,包括许伟初在内,都想从他身上获得一点优越感、一次胜利。那些成绩排名都不如他的人,他抬起头,将他们慢慢扫视一遍。他们赢了。
“你的意思是,你只偷了那一次?”陈浩然问。
“就这一次。以后再也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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