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被选中,那是天经地义的,而302寝室的男生们从来不会嫉妒。正确的想法是,为所有人的进步感到高高兴兴。
子豪办不到。他被这件事折磨得夜不能眠,一闭上眼睛,就看见小飞和伟初在一起。那是不可能的,清醒的时候,他知道那只是梦,几个月他们就回来了,一切都会回归常轨。他把这些琐碎压抑的情绪倾泻在那张纸上,顾不得腿已经蹲麻了。在书写的过程中,他终于找到了偷相机的原因——如果不写下来,他自己都没办法弄懂。
他写,所有人都等着他,要看看杨子豪怎么为自己辩解。对杨子豪来说,每写一个字,都如同一寸刀割。在此之前,他从来不去想自己成了一个贼,而认为那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恶作剧,一个友情被辜负的小小报复。
最后,他朗读自己的信。这是伟初想出来的花样。他先看完,然后要求子豪当众高声念出来。子豪哆嗦着,因为羞愧,因为无地自容。这种无处可藏的耻感立刻就成了一种精神食粮,包括许伟初在内的所有人都很享受,吃得饱饱的——别人的羞耻是食材,再拌上自己的善良和宽容作为调料。
他说,他只是一时兴起,不,是一念之差,他修正过来,在一片轻轻的嗤笑声中。那天,宿舍里没有人,伟初的相机就放在床头。他无法解释那种冲动,好像是被吸引着,或者被操控着,把相机收进自己的衣柜,埋进最深处。他知道那是伟初的心爱之物,当时就后悔了,正想拿出来放回原位,有人走进来了。接下来的几天,他守着这个秘密,别人都以为这是近期的连环盗窃案的其中一起,没有深究。他不是没有机会,但是一旦把相机放回去,立刻就会暴露出一个事实:是自己人干的,并不是连环案的同一个窃贼。他害怕事情被深究,也解释不了那一瞬间的感受,混杂着嫉妒、不平、失望和一丝愤怒。小飞,他想,许伟初你明知道我想和小飞一起去,你是故意的。
他当众剖白自己,而他们只觉得可笑、可悲,一个好学生、一个好人,剥开来居然如此狭隘丑陋。他们互相看看,一阵唏嘘,这件事将成为未来十几,甚至二十几年的谈资,让这几个只会读书的、单纯善良的好孩子第一次窥见人性的角落。直到那场大雪化得干干净净,302寝室又恢复往日的和平与宁静,人人热情友好、用功上进。除了杨子豪,每个人的柜子上都挂着牢靠的新锁。许伟初去了山区支教,每天在朋友圈发当地工作的照片,小飞时常出现在他的镜头里,背对着他,正在黑板上写字,长长的马尾辫垂到腰际;或者彭彭,时常面对镜头,露出微笑。熄了灯,他们依然会在黑暗中闲聊,少了伟初,也少了子豪。子豪仿佛被关在一个没有边界的监狱里,躺在床上,他一言不发。他刻意不锁柜门,知道有人经常查看他的柜子,有翻动过的痕迹。因为这件事,余下的三个人更团结、友情更紧密了。从前,他们共同仰慕许伟初,现在他们共同冷落杨子豪。直到一个多月以后,杨子豪才从漫长的悔恨中抬起头来,喘了一口气。那一天,小飞正式提出分手,她跟许伟初在一起了。这消息既石破天惊,又显得顺理成章。当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子豪立刻从一个贼,变成了一个被人同情的受害者。
“这也太过分了。”邱理说。
“不管怎么样,朋友妻,不可戏。兔子不吃窝边草,这件事办得不漂亮。”陈浩然说,针对这种事,民谚众多,信手拈来,用不着引用犯罪心理学了。杨子豪一言不发,躺在他的床帐里。深吸一口气,空气都是甜的,失恋竟比恋爱更甜。他的疑心得到了证实,终于没有料错。紧接着,他把他所怀疑的另一件事缓缓说了出来,关于学生会卖锁的事,你们知道不知道,许伟初联系的厂家,给他多少好处?
“这话有实证吗?”
“看价格就知道了,要什么实证。那个破锁质量很差,轻轻一扭就开了。”
“说得好像你扭过一样。”
“天哪,他一直说他最痛恨这种蝇营狗苟的勾当。”
“我一直觉得这个人很假。要我说,一个人表现得太正直了、太完美了,就显得特别虚伪。”
“这几年,学生会搞活动,采购很多东西呢。许伟初家里那么穷,交学费都靠助学贷款和奖学金,哪儿来的钱买那么贵的相机?”
他们热烈地讨论起来,之前的嫌隙立刻弥合了。在他们共同创作的叙述中,许伟初的形象渐渐模糊、扭曲,直至破碎,他们就在这满地碎碴上跑来跑去地狂欢。四年了,忍他四年了,他像个八足的巨蛛一样蹲在蛛网的中央,每个角落异常的震颤他都知悉,每个人他都要征服。他微笑地伸出无数只友爱之手,不管喜不喜欢,都不得不赶快握住。他轻言慢语,总能令人心悦诚服,万万想不到竟也是个庸俗小人。他们兴奋起来,像闻见血腥味的鲨鱼那般躁动,异常地、吓人地活泼。关于许伟初的每一件事,都有了完全不同的解释,一走下神坛立刻就被打入地狱。他们商量好了,向学校举报,不能让如此虚伪的家伙欺世盗名,甚至拿到保研的名额。“事情的后果有多大,就看闹得有多大。”杨子豪说,其余的人纷纷附和,不约而同地把相机的事情忘掉了,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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