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午睡起来。退休以来,金老师变得非常懒散,午睡经常睡到傍晚才起来。等她起床了,晚饭摆在桌子上,鸡蛋西红柿面,面条有点粘在一起,金老师说:“你应该等我起来再下面条,这都粘成一坨了。快三十了,做什么事都没个算计。”
金玲没答话,端起碗开始吃面,想问金老师的话,拌着面条一口一口吃下去了。她想,我妈不会有任何新鲜的答案,她摔死了我喂的猫,还能有什么?还能对她抱什么期待?她就是一堵石墙,是对着她吼叫、连回声都听不见的石墙。吃完面,她洗了碗,然后拉起行李箱出门,一出门凉风习习,吹散了白天的闷热,西边的天空火红得像一片流淌的熔岩。她沿着小区里的道路走,就是她和孙震一起跑过的那条坑坑洼洼的人行道,道边的杨树新近被削掉了树顶,变成两排齐刷刷的平头板寸,很有几分滑稽。行李箱的塑料滚轮轰隆隆地响,她一直走到外面的街上,找到一家门面很小的宾馆,开了一间房,床单上有股淡淡的霉味,窗户很小,窗外不到半米,便是另一栋楼的灰色砖墙。她把窗户向外推开一线,透透气。在这个宾馆里,她住了六七天,很快在网上搜到一处出租的房子,一套两居室中的一间,房东住带阳台的那间,她住阴面的小房间,靠着厨房。房东跟金老师年纪差不多,离婚了,儿子在北京工作,老人觉得孤单,就把空出来的房间招个姑娘合住,平常做了饭,碰上金玲正好在家休息,也大方地叫她一起吃。晚上,她会趴在床头的台灯下面看看书,有些是她自己买的书,有些是放在房间里、房东儿子的旧书,很多都是她从前看过的,恍然像是她自己的书架。
金玲翻看他的旧书,看页边空白处的读书笔记,字迹细小而有力,记录着一些小孩幼稚的看法,他喜欢,他不喜欢,这怎么可能呢???太可怕了!!!激烈地表达他的观点和情绪。这个男孩喜欢在书上写字,有时候他甚至联想到与书的内容完全无关的东西,随着时间推移,字迹渐渐成熟,语句也越来越清晰,话变少了,但是更能切入核心。有时候,金玲觉得看他写的这些批注甚至比书本身更有意思,有几次,在推理小说上,他看到三分之二就猜到了凶手,把名字和自己的推论过程写在边上,看到这里,金玲只好把书合上,关灯睡觉。
那些怪梦就是从她搬进这个房间才开始的。她重复地梦见自己变成一只猫,四脚落地的那一刻,梦就熄灭了,剩下一片灰暗的朦胧,自己好像在猫的身体里左奔右突,找不到出路。有一天夜里,她惊醒过来,拧开床边的灯,觉得这个房间内的一切看起来非常熟悉,好像是另一个自己曾经住过的地方。那些书、那些笔记,没有任何地方留下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就在她心里浮浮沉沉,像静默的闪电在云层时忽隐忽现,预示着紧随其后的闷沉的雷。她翻身下床,到处搜索,像个闯进陌生房间的小偷。最后,她从床底下拉出几只落满灰尘的纸箱,里面装着他从小到大的课本、练习册、作业本、绘画本,美术课上画的城堡,他喜欢用蓝色,蓝色的水彩笔总是最先用完,问她借。他父母离婚后,他妈妈让他改了姓,也改了名,房东偶尔提起他的时候,用他的新名字。金玲丝毫没有意识到房东的儿子就是孙震,那些小学和初中的课本上,还写着他原来的名字。
是那只猫,她想,再次把我和他联系起来了。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等待天明,觉得与这样奇异的连接相比,日常生活中的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毫无意义。一定要找到孙震。
五
我又遇到了金玲,这中间的巧合恐怕是小说也不敢写的。简单说,她租了我们家的房子,在我的房间里住了几个月,才发现房东的儿子原来是我。通过我妈妈,我们重新联系上了,她请了几天年假,来到北京,我去机场接她。在路上,她给我讲了她一直在做的那些梦,金老师把小猫摔在地上,有血流出来,紧接着,她觉得自己变成了那只猫,困在猫的身体里。
她说,噩梦不仅仅是梦,甚至开始影响她的正常生活。在梦里她仿佛过着另一种生活,被人追赶着,抢着抱起来抚摸,耳边乱哄哄的,她挣扎着醒来,像打了一仗似的疲惫。
“好像在梦里过着一只猫的生活。”她说,“猫睡着了,我又醒过来。”
我开着车,她坐在副驾上,车子堵在机场附近的高速路上,触目所及是一片静默而焦躁的红灯。她的神情和语气都很认真,让人无法不思考她说的话,即便再荒诞,也有一种神奇的说服力。我们都知道,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和她,这种荒唐的想象没有人会相信。汽车堵在路上,窗外是灰蒙蒙的飘着浮尘的空气,又高又扁的楼房,像用积木搭成的,坚硬而脆弱,似乎一切都可以随时拆解开来,变成气味、颜色、毛发、血肉、砖块、钢铁和砂石,她说的那些话,把我拉回既近又远的少年时代,既短暂又永恒凝固的那一刻:猫摔死在地上,手电筒的强光取代了月亮,我转身就跑。
计划的第一步,就是接近雪球。她认定了雪球的形象就是这些噩梦的根源,只要看到它,她就忘不掉从前的事情,就要一次又一次地被卷进可怕的回忆。她逃不掉,因为雪球出现在所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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