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错了,上了北京开往广州的列车。火车上人山人海,明亮挤坐在车厢连接处。火车摇摇晃晃,明亮很快就睡着了。等他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上午,火车到了株洲。这时列车员查票,告诉明亮把火车坐反了。下车,身上就剩三块多钱了。明亮没钱买火车票,就打问着,一个人往北走。路上,向人讨些饭吃。等他走到延津,已经是两个月之后。明亮去了延津北街奶奶家,奶奶家落叶遍地,一个人也没有,院子里那棵两百多岁的大枣树也不见了。邻居家姓裴,中午做饭,老裴去后院抱柴火,见这边院子里有一个不认识的孩子,拉着门搭在哭,过来问:
“你谁呀?”
这孩子只顾哭,也不说话。老裴看他一只脚上有鞋,一只脚上没鞋;快入冬了,身上穿的还是单衣,丝丝缕缕的,突然想起什么:
“你是明亮吧?两个月了,都以为你丢了呢。”
孩子还是只哭不说话。听到孩子的哭声,渐渐院子里聚拢一圈人。在副食品门市部上班的李延生,也闻讯赶来:“明亮,你还认识我吗?我是你延生叔,半年前,我们在武汉见过面。”明亮仍是只哭不说话。李延生用手去掰门搭上明亮的手指,谁知掰不下来;李延生:
“我带你去找你奶奶呀。”
明亮才把手放了下来。老裴忙去家里拿了他家孩子一身冬衣,一双棉鞋,让明亮换上;李延生领着明亮,来到城外陈家的坟地,指出哪座坟埋的是明亮的爷爷奶奶;明亮扑到坟头上,边哭边喊:
“奶,你不是说收了大枣,还去武汉看我吗?你咋说话不算话呀?”
“奶,你死了,谁还给我‘喷空’啊?”
“奶,我还有‘空’没给你喷呢。”
整整哭了三个时辰,方才作罢。
李延生拉着明亮的手往回走。明亮:
“叔,我奶家院子里那棵枣树呢?”
李延生:“你奶死了,半个月后,这棵树也死了,今年的枣也没收成,你说怪不怪?”
李延生把明亮领到了家,接着给武汉的陈长杰打长途,告知明亮到延津的消息。第三天上午,陈长杰赶到了延津,见到明亮说:
“把我吓死了,以为你没了呢。”
又说,“把你后妈也吓死了,也以为你没了。她说,她没打你呀。”
又说,“跟我回去吧,你奶没了。”
明亮摇摇头。
陈长杰:“回去还上学呢。”
明亮:“打死也不回武汉了。”
陈长杰:“为啥呢?因为你后妈吗?”
说后妈也对,因为后妈不爱搭理他;比后妈更让明亮害怕武汉的,还是因为亲妈樱桃,有人给妈浑身上下钉满了钢针;但他不敢把这些说给陈长杰,说出来陈长杰也不信。说起来,奶奶的死,倒给明亮找到一个离开武汉,回到延津的理由。便说:
“不是因为后妈,她对我挺好的。”
又说,“在武汉不亲,到延津感到亲。”
又说,“你要让我回去,我回去就跳长江。”
六
李延生和陈长杰重新见面,李延生见陈长杰只字未提樱桃的事,也没敢打问樱桃在武汉发生了什么;因为半年前,是他把樱桃带到武汉去的;半年来,陈长杰那里又发生了许多事,陈长杰他妈死了,明亮又从武汉跑到延津;李延生再问樱桃的事,也显得不合时宜;眼前的事,已经把过去的事遮过去了。这天晚上,李延生请陈长杰在“天蓬元帅”吃猪蹄。陈长杰说:“一到这里,我就想起我们在剧团和机械厂的时候。”
李延生:“可不。”又说,“饭馆没变,我们变了。”
陈长杰:“关于明亮的事,我有一个想法,也不知合适不合适。”
“你说。”
“看明亮这样子,是难叫他回武汉了,他跟后妈,也过不到一块儿。表面看不出啥,心里较着劲呢。硬把他弄回去,他再跑了,还得找他。这次他回延津了,咱们找着了,如果他去了别的地方,哪里找去?”
“这孩子有些倔,上回去武汉,我就看出来了。”
“要不,就让他留在延津,把他放到你这儿?我看他这几天待在你家,挺踏实的。”陈长杰又说,“明亮他奶一死,我在延津也是举目无亲呀。”
“长杰,你把孩子托付给我,是信得过我,如果咱还没结婚,弟兄之间,再大的事,都是一句话的事;就是结婚了,如果孩子在我家待个俩月仨月的,也没话说;可孩子一下不走了,成了家里一口人,我得回去跟你弟妹商量商量。”
“你给弟妹说清楚,不让你们白养活,我每月给你们三十块钱。”陈长杰又说,“这样,你也好给弟妹说。”
李延生:“你说得轻巧,你把钱给了我们,你们家在武汉不生活了?嫂子知道了咋办?”
“铁路上工资高,每回出车,还有补助,我再多加几个班,挣些加班费,这都是工资之外的钱,你嫂子觉不出来。”
李延生回到家,睡觉的时候,边脱衣服,边把陈长杰的想法跟胡小凤说了。胡小凤听说收留明亮,陈长杰每月给他们三十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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