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楼那一侧,年纪据我估测在71岁。他一面招手,一面呼喊,脚眼看就要踩着人行道的边沿,我担心他再往外跨一步就要站到行驶的出租车流前面了。那一刻经理碰巧也和我们一起在橱窗里一她正在调整我们沙发前面的那块标牌——她和我同时发现了那个招手的男人。他身上披着一件棕色的雨衣,衣带从身体一侧悬荡下来,几乎碰到了脚踝,但他似乎没有留意,只是冲着我们这一侧继续边招手边呼喊。一群路人就在我们店门外聚集了起来,不是为了看我们,而是因为有那么一刻,人行道上挤满了人,所有人都动弹不得。接着情况起了变化,人群变得稀疏了,我看到站在我们前面的是一个小个子女人,背对着我们,目光越过四车道的出租车流,望向那个招手的男人。我看不到她的脸,但根据她的体型和姿态,我估测她的年龄为67岁。我在脑海里将她命名为咖啡杯女士,因为从后面看,披着厚厚的羊毛大衣的她看上去小小的,宽宽的,肩膀圆圆的,就像倒扣在红架子上面的陶瓷咖啡杯。尽管那个男人继续边招手边呼唤,而她显然也看到了他,她却并没有用招手和呼喊回应。她继续一动不动,哪怕有一对跑步者冲着她迎面而来,在她左右两边分开,又在她身后会合,他们的运动鞋在人行道上一路啪啪地踩出小小的水花。
终于,她动了。她朝人行横道走一那个男人一直在示意她过来——起初步履缓慢,接着加快了脚步。她不得不再度停了下来,和其他人一样等红绿灯,男人不再挥手,但两眼一直焦灼地望着她。我又在担心他会跨出路沿,站到出租车流前面了。可他镇定了下来,走向他那一头的横道口,就在那儿等着她。等到出租车流终于停住,咖啡杯女士开始和其他人一起过马路的时候,我看到男人举起一只握成拳头的手按住一只眼睛,就像我在商店里看到的有些孩子在不安时会做的动作。接着咖啡杯女士来到了RPO大楼那一侧,她和那个男人紧紧地搂在了一起,两个人看上去仿佛融合成了一个更大的人形,太阳注意到了这一幕,将他的滋养倾泻在他俩身上。我依然看不到咖啡杯女士的脸,但那个男人的眼睛紧紧地闭着,我不确定他究竟是非常开心还是非常不安。
“那两个人似乎非常高兴能见到彼此。”经理说。我随即意识到她和我一样在密切地关注他们。
“是的。他们似乎非常开心,”我答道,“可奇怪的是,他们似乎也非常不安。”
“噢,克拉拉,”经理轻轻地说,“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是吧?”
说完这话经理沉默了良久,手里握着那块标牌,凝望着街对面,哪怕那对男女已经走出了视线。最后她说:
“也许他们很久没有见面了。很久,很久。也许上一次他们像那样彼此相拥的时候,两人都还年轻。”
“你是说,经理,他们失去了彼此?”
她又沉默了片刻。”是的,“她终于说道,“一定是那样的。他们失去了彼此。然后,也许就在刚才,纯粹是机缘巧合,他们又找到了彼此。”
经理的声音和她平时不太一样了;尽管她的眼睛还望着窗外,我认为她此刻并不真的在看什么东西。我不由得想,路人们看到经理自己和我们一起在橱窗里站了那么久,不知道会怎么想。
终于,她从窗前转过身来,从我们身边走过,这时她碰了碰我的肩膀。
“有时候,”她说,“在那样的特殊时刻,人们心中的快乐会夹杂着痛苦。我很高兴你能如此细致地观察一切,克拉拉。”
说完经理便走了,这时罗莎对我说:“好奇怪啊。她那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罗莎,”我答道,“她只是在说外面的事。”
罗莎聊起了别的话题,可我还在想着咖啡杯女士和她的雨衣男人,想着经理刚才的话。我努力想象着很久以后,罗莎和我早已找到了各自的家,一天我们又在街上巧遇了。那时,我心中的快乐,就像经理所说的那样,会夹杂着痛苦吗?
*
我们在橱窗里的第二周刚开始的一天早上,我正和罗莎说着RPO大楼那边的某样东西,这时我忽然打住了话头,因为我意识到乔西正站在我们面前的人行道上。她的母亲就在她身边。这回她们身后没有停出租车,虽说她们也有可能刚刚下车,而车已经开走了,我却全没有注意,因为刚才有一群游客挡在了我们的橱窗和她们所处的位置之间。可现在人流又开始平稳地挪动了,我便看到乔西正对我绽开一脸开心的笑容。她的脸——我又想到了这一点——笑起来便似乎洋溢着善意。可她还不能走到橱窗跟前来,因为母亲正俯身跟她说话,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母亲身上的外套——一件深色、高级的薄外套一裹着她的身体,在风中飘动着,有那么一刻她让我想起了顶着狂风、落在高高的红绿灯顶的那些黑鸟。乔西和母亲两人说话的时候都一直看着我,我能看出来乔西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到我跟前来了,可母亲依然不愿意放她走,还在说啊说。我知道我应该把目光保持在RPO大楼上,就像罗莎那样,可我忍不住偷偷地瞥向她们,非常担心她们会消失在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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