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园心想:后背菜地里根本没有草,该不是把那块韭菜割掉了?赶紧跑到菜地去看,地里的韭菜果然让仁受铲得干干净净,一根也不剩。
仁受的疝气病又发作了,阴囊肿得像个葫芦。痛起来人就像暴怒的狮子,呼天喊地,在床上滚来滚去,这头爬到那头,床板跟着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只要秋园和之骅稍不留神,仁受就往墙上撞,要么就飞快地往门前塘里跑,只想尽快结束这生不如死的痛苦。
之骅和秋园只能在一旁陪着哭,毫无办法。后来听人说,用嘴巴含着一口盐水,对着肚脐眼使劲吸,能减轻一些疼痛。每次仁受感觉自己要疝气痛了,秋园就赶快泡一碗盐开水,对着他的肚脐使劲吸,但也没多大用处。
每痛一次都要脱层皮。秋园总担心仁受有一天会痛死。于是再苦再累,秋园也不让仁受做重活,砍柴、扒柴、挑水、挖土、种菜这等事从不让他帮忙,尽可能让他多躺在床上,免得气往下坠。
一九五一年,秋园又生了个男孩。仁受替他起了个小名,叫田四,以此纪念他们家有了田。
三
满娭毑喜欢坐人家。自从搬过来,满娭毑每天总要来串一两次门。她一进门,秋园就赶紧烧茶,豆子、芝麻还不敢放少了。满娭毑吃了一碗又一碗,不吃上四五碗,把个肚皮撑得鼓鼓的急着要去屙尿就不走人。
满娭毑告诉秋园,她每天来这里坐是看得起他们家。他们是读书人家,她就是喜欢读书人,一般人家她根本不去坐,看都不看一眼。秋园脸上还得堆着殷勤的笑,唯唯诺诺点着头。
因吃饭都成问题,家里有时没有豆子、芝麻。满娭毑来了,要是没吃上豆子芝麻茶,一副脸瞬间拉得老长,迈出门槛就开始骂人:“冇看过咯[6]样不贤惠的堂客,到她屋里坐,连茶都冇一杯喝。冇得豆子芝麻,鬼才相信,还不是舍不得给别人吃。乡里人宁愿不吃饭,豆子芝麻是要买好放起的,来了人客好泡茶。冇看过咯样厉害的堂客!”
秋园听满娭毑骂骂咧咧,只能躲着不作声,然后卖谷卖米也要买点豆子芝麻放到家里。这个满娭毑,实在得罪不起。
满老倌和满娭毑生有二子一女。女儿二菊嫁在离黄泥冲一里地左右的下屋,叫赐福山。二菊白天去赐福山,但每晚都回娘家睡觉,几乎夜夜都有男人来找她。
满家小儿子叫满宝生,满娭毑把他看得十分重。宝生长得唇红齿白,秀气得像个女娃,声音也尖尖细细,人却十分顽劣。他原先在黄泥冲读小学,后来黄泥冲的学堂合并到新民小学里,读五年级的宝生就到了秋园的班上。
一次秋园出了道作文题《我的妈妈》。宝生很快就交了卷,卷子上只写了一句话:“我的妈妈皮红肉白角儿尖。”刚刚学过一篇叫《菱角》的课文,其中有句话讲到菱角皮红肉白角儿尖,他就把这话用来形容妈妈。
秋园批评宝生不动脑筋,转天他竟用纸包了一包屎丢在秋园家门口,害得秋园一早起来就踩了一脚屎。
碍着满娭毑厉害霸蛮,秋园不敢作声,只回到屋里急急地把鞋换了,又到塘边去刷鞋。一边刷,一边忍不住埋怨起仁受来:“我说还住花屋里那边该有多好!人都处熟了,都是善心人哪……都说远亲不如近邻,这邻居不像个好相与的啊……”
四
到了一九五二年,家里再也送不起子恒读书了,十六岁的子恒被乡政府叫去当了文书。同年,政府征志愿军,子恒报了名。
子恒不但体检过了,还成了县里第一个空军。秋园得知这个消息,第二天一早就跑到乡政府去找子恒。到了那里,正碰上新兵排队,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在队列前讲话。原来新兵就要开走了。
秋园靠在乡政府大门的石狮子旁,一等那军官讲完话,便不管不顾地冲进队伍,拖着子恒就往回走。论力气,秋园当然拖扯不过子恒,但子恒不敢太违拗。
一路上,秋园哭着对子恒说:“你当兵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爸爸身体不好,帮不上什么忙,弟弟妹妹都小。你一走,这个家丢下我一个人怎么得了。”
因为是志愿军,政府并不勉强。子恒的参军梦就此破灭。
下半年,东北重工业部来乡里招工,子恒考取了统计班。秋园用同样的理由又一次让他没走成。
后来县上招考新教师和医生,一九四九年以前的医生、教师都要重新考试。仁受认为教师和医生是最好的职业,教师可以培养人才,医生可以救死扶伤,不管哪朝哪代,书都是要人教的,病都是要人看的。医生的话,就算考上了也还要继续读书,家里供不起,也不能很快赚钱。所以,仁受就让子恒去考县教师培训班了。
秋园和子恒一同去县城参加教师考试。黄泥冲离县城有八十里,没有车子,得靠走路。秋园是包过的小脚,脚板心很空,脚背很高,除大拇趾外,四个脚趾都挤在一起,走路时大拇趾一个劲往前冲。
晚上终于到了县城,在饭店住下。秋园的大拇趾打了血泡,血泡磨破了,感染发了炎。十指连心,秋园那晚痛得没睡觉。
第二天,好不容易挪进了考场,脚趾还是痛得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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