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去,走到隔壁,问过满娭毑,然后进了春桃的屋。
春桃满身汗湿,对秋园说:“梁老师,这回我死定了,死了也好,难打磨头[11]。”
秋园说:“不怕,生人都咯样痛。快把裤子脱掉,让我看看。”
春桃脱下裤子,毛毛的头发都露出来了。秋园洗净手,凭自己生几个娃娃的经验,将手托在那地方,叫春桃使劲。几把劲一使,毛毛就顺利地生了下来。秋园用旧布缝了个布袋,里面装满草木灰,垫在春桃身下,生产后的血污就流在这个灰袋上。
春桃还冇满月就下了床,屋里屋外地做事。但因为生了个妹子,惹恼了满娭毑,她出门也咒,进门也咒,一天好几遍。
“生伢都不会生,生个赔钱货。晓得我们满家男丁金贵,就偏偏不生崽,生个妹子想把我气死。”讲到这个“死”字,满娭毑的确气得厉害,脖子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这个妹子满娭毑冇碰过。春桃替她起了个名字,叫捡大,意思是捡来一条命。
八
一九五三年,土改复查,仁受的历史被翻检出来,由贫民被改划为旧官吏,成了人民的敌人。
八月底的一天,红彤彤的太阳刚从对门山上爬上来,就见大路上浩浩荡荡一群人向秋园家走来。这些人个个横眉怒目,铁青着脸进门,看也不看秋园一眼,只顾着把屋里东西往外搬。一会儿工夫,就把家给搬空了。这种场面,土改时仁受和秋园见过好多次,心里早就有了底,这叫扫地出门。幸运的是,他们只被“扫地”,还没被赶“出门”。满娭毑手里拿着秋园那个旧钱夹子,翻来覆去地摸着里面的夹层,看得出很失望。仁受一家靠墙站着,口都不敢开。唯一没想到的是,最后满家大崽富平拿出一根棕绳,将仁受五花大绑带走了,丢下一句话:“下午送东西到乡政府去。”
等人走光了,秋园带着之骅开始整理房间。睡房里只剩下一床打了补丁的被子和一些旧衣服,一张像样点的木床被抬走了,只剩下一张很烂的架子床。灶屋里只剩口缺了边的锅子,连像样的碗都拿走了。
中午,一家人都没吃饭,因为吃不下。秋园将仅有的一床被子和仁受的两件旧衣服捆在一起,要之骅去乡政府送给仁受。
仁受被关在一间空房子里,门前有人看守。之骅得到允许,可以把东西送进去。仁受面如土色,瘫坐在屋角,把之骅叫到面前,小声说:“这次我可能会被枪毙。历届的乡长都枪毙了,保长也枪毙了几个。我死了,你们不要难过。我虽没做过迫害老百姓的事,但总是替国民政府做过事,罪有应得。国民党确实腐败,我深有体会。共产党看来是真为穷人、为百姓办事,现在穷苦人都分了田、分了房,人人都有饭吃、有衣穿。人民政府好,你们要听政府的话,千万不要做对不起政府的事。你们的妈妈跟着我冇享过一天福,我很对不起她,只有来世报答。我死了,她更可怜。你们要好好地孝敬妈妈,听妈妈的话。”
仁受这一席话,之骅听得泪流满脸,又不敢哭出声。
没收东西的第二天,满娭毑走到秋园家,气哼哼地说:“真倒霉,背了大时,原想有个好邻居,冇想到你们是国民党的大官,是么里好人!鬼晓得你们欺压了几多老百姓,剥削了几多老百姓。我们都受了你们的压迫剥削。如今,我们翻了身,不怕你们了,我们要当家做主人,好好地管你们。”又指着秋园说:“你一个官僚太太,肯定不是个好人。”
从这天起,之骅和弟弟不敢出门,也不敢到坪里耍。担水、摘菜时宁愿绕圈走山上的野鸡路,除非碰到下雨,山上密密的杂草沾上水珠会打湿衣服,不得已才走和满娭毑家并排的前门。
有一次,秋园出门,满娭毑看到了,大声对她说:“旧官吏太太,又要去做么里坏事!看到你我心里都作呕,跟你们这种人住在一起真晦气、真倒霉。”
若是看到之骅姐弟出门,就说:“旧官吏的几个崽子又出来了,要去搞么里破坏?”
那阵子,之骅姐弟轻易不出门,把自己关在家里,就像关在笼里的鸡。
九
刚解放那阵,四老倌被划为中农。土改复查,中农上升一级,成了富农。富农也是人民的敌人。宣布那天,众人集中在四老倌的屋门前,等候对他的发落。
不一会儿,四老倌从堂屋里被五花大绑着带了出来,低头站在众人中间。斗争会开始了,第一句话就是问他有多少金子,金子放在哪里。四老倌一口咬定没有,这下激怒了众人。队长叫了声“搜”,就有人从四老倌裤腰上解下由黄变绿的铜锁匙,一窝蜂冲进卧房。
墙边摆了一张旧木床,床上乱七八糟地堆着被子。另一墙边支了块大青石板,上面堆满了大大小小、高高矮矮的坛子、罐子、缸子,装着日用、米面、油盐酱醋等。床角的墙上钉着几枚用竹签做的钉子,钉子上挂着几个包袋,里面是一年四季的换洗衣物。墙角两个大粪桶里的屎尿就快溢出来了,污臭难闻。人们把所有东西挪到堂屋,仔细检查。粪桶叫兵桃倒去了。
哪儿都没有找到金子。有人建议掘地三尺。于是开始挖地,一会儿就在卧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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