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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满的果园

“把裤子脱了。”

“两腿分开,抬高一点。”

妇幼保健医院的生殖中心,照例人头攒动。这里从早上五点开始就有人排队,脸上带着急切的表情,不耐烦的表情,逆来顺受的表情,没有表情的表情。妈妈带着女儿,妻子领着老公,有些从郊县赶来,小声讨论着某个颇有名气的主治医生。女人有时会互相攀谈,“你什么情况?”男人们不屑于跟病友做这类谈话,他们表现得似乎自己并不在场。

天稚提起裤子,任何介入性的检查都让她感到紧张。那只白色塑料鸭嘴伸过来的时候,她绷得像个烈士。医生不耐烦地敲着她的髋骨,叫她放松。一只皱巴巴的袜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裤腿里褪出来,掉在地上。

“右侧,1.7厘米。”两个护士一个负责报数据,另一个在病历上走笔如飞,两个人头都不抬。

穿过走廊,一个男人扯着嗓子开玩笑,“这叫我怎么弄啊?有没有护士辅助一下?护士?”根本没有任何护士搭理他。人们瞥他一眼,没有人笑。来这儿的人各有各的问题,没人觉得这里面有任何笑点。

天稚瞥了一眼那间窄窄的房间,一张简陋的桃红色沙发上面不知道坐过多少尴尬的光屁股男人,沙发上劣迹斑斑。沙发对面的地上,斜靠了一幅半裸少女捧着水罐的印刷画,算是用科学态度鼓励这种想入非非。

“我不在这里,”大毛只扫了一眼房间就马上声明,“医生,我家就在对面。”

“这个取样要马上放冰箱,时间长了会影响化验结果的。”医生脸上没什么表情。

“很快,我很快,五分钟。”

家当然不在对面,结果是大毛一个人跑去医院对面的酒店,花钱开了间房,再百米冲刺回医院。掂住那只白糊糊的透明塑料小盅往医院冰箱里搁时,天稚想,自己的男人还是脸皮薄啊。

化验结果是密密麻麻的一张纸,真长见识。原来精液不但要看总量、颜色、气味、黏稠度,还要看活力、游动速度、游动方向、畸形率、头部畸形、尾部畸形、双头精子(不知道双头精子生出来的孩子有几个头)……有那么几个指标不太理想,但大毛基本过关,无罪释放。

大毛来做这个检查,无非是在道义上力挺老婆。每个月排卵期前后,天稚都要站在这个沮丧的走廊里排队,隔天一次。医生用笔敲打着病历说,最好,再做个输卵管造影吧,毕竟,腹腔做过手术,术后再次粘连的可能性还是比较大的。输卵管造影比较痛苦,女同志受罪,所以,啊,建议,男同志先做一个精子检查,先排除男同志的问题,啊。

于是男同志站在了这里,不相信自己有问题,却也不宜流露出“肯定是你的问题”,克己奉婆,仁至义尽。

辜鸿铭说,中国人最大的宗教,是生育。个人无论多么渺小,多么平庸,多么失败,一旦生育,他便成了家族链条中承上启下的一环,宗祠香火得以延续,天地人神各安其位。要是再年轻三岁,天稚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自己会成为走廊里那些愁容满面的女人们中的一员,她一向以为自己生育能力旺盛。

“我都流产多少回了?”她对钟小河说,“戴套,吃药,安全期,体外……就这样我还能怀上,我就是一沃土!”第一次,她刚毕业,大毛马上要被派驻国外进修两年做访问学者,觉得都太年轻,要孩子的时机不成熟。第二次,天稚在水上世界玩滑梯,尖叫着一头冲下来,血从腿上淌下来,晕染在池水里,还以为自己来例假了。第三次,她吃了某种副作用比较大的药物,咨询优生科的医生,说了一连串胎儿畸形的概率,吓住了她和大毛,回家哭了又哭,还是没敢留。

“总比我好,多囊卵巢综合征,连有没有成熟卵子都不知道。”钟小河一边开车,一边斜她一眼,不过也有可能是在看右侧的后视镜。小河几年前有过一个孩子,现在广东某座寺庙里,供奉着这个孩子的长生牌位:汤门钟氏亡婴永登极乐。

小河跟董天稚是旧同事,刚毕业来到这座城市,天稚租了两室一厅,房租比想象中高,工资比想象中低,想寻个人合租。天稚工作的集团里年轻人很多,五湖四海,无家可归,最简便的方法就是在办公大楼的一楼大厅贴征租启事。天稚拿着打印好的征室友启事下楼,恰好小河也在楼下张贴寻租启事,对视一眼,攀谈几句,两张启事团掉往字纸篓一扔,天稚把小河捡回了家。

天稚打小身体不好,三天两头半夜被送进医院挂水,最后认了儿科医生当干妈。医生的亲生儿子,每次看到这个挂名妹妹又被送来就出言相讥:痨病鬼子。天稚病猫一样,恹恹匐在大人身上,并不回嘴。她很小就学会了逆来顺受,又粗又长的针管在脑门上找血管,发烧发到口吐白沫,也一声不吭。长大了,还是药不离口。但越多病的女人越容易怀孕,生物的补偿性,脆弱的动物往往生仔一大窝,自然规律要让它们在短暂的生命之中,寿终正寝之前,多快好省地完成传递基因的使命。

没想到,这三次之后,一晃好几年过去,天稚再没怀孕,到了三十好几,这事成了她跟大毛的一桩心病。大毛常常掐着手指头算:老大,要是生下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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