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成了那个被她生下来的病孩子,歪在长椅上,因为恐惧而伸不直腿,四肢像达利画的那面流淌的钟,正在向椅子下面坍塌,马上就要融化掉了。一辈子都在等待医生下达通知,这样的人生,对他来说,未免太不公平了。
小河没想到她还能继续怀孕。上次流产后,在一次复检中,医生跟她说,她有多囊卵巢综合征,内分泌和代谢异常,这是常见的女性内分泌疾病,但是会导致“慢性无排卵”,影响卵子的成熟和正常排出。
在未婚夫和汤如冀之后,小河的感情生活就进入了乱纪元,有点漫不经心。天稚问她,你也是大意了,就不用套的吗?
我不喜欢用嘛。医生都说我怀不上的。这下怎么办?
想生下来?
真有想过。上回那个,我都想生下来,哪怕我得一个人带大他。
上回不一样,怕是病孩子。
我现在身边这些个男的,没一个能谈得到结婚的。这辈子就算没婚姻,我认了,可我挺想有孩子的。小河低头胡噜了一下自己的肚子,现在一点不显,她的孩子还只是一粒豆芽,哪里摸得出来。可她已经开始穿宽松衣服和平底鞋了。她本来个子就不高,不穿高跟鞋凭空又矮掉一截。
我今年三十四岁了,要是再打胎一次,以我的卵巢情况,你觉得我什么时候还能再有孩子?
你自己想好就行。就算没爸爸,大不了多认几个干妈,孩子照样长大。
那我们就一起生吧?
那我们就一起生吧。
说是说一起生,两个人住的地方相隔太远,根本没办法在同一个定点医院。天稚两个多月的时候有点见红,医生说,怕是先兆性流产,让她每天到医院打黄体酮,七天一个疗程,随时复查。小河陪她去打过一次针,望见她气色虚浮,穿一条粉红色竖条纹泡泡纱的裙子,远看就像一道道很细的血流正在淌下来,配上天稚毫无血色的脸,两股瑟瑟,走路都夹着腿。
打了两个疗程的针,孕酮只回升了一点点,还是没抵达安全区间,小腹隐隐坠痛,医生也直摇头,只好住院,卧床,保胎。其时已近8月,天热得要命。住院洗头、吹头都不方便,想想后面漫长的孕期,长发据说还占着营养,办入院手续之前,天稚去理发。发型师一再问她,你可想好了?确定?不后悔?然后给她推了个板寸。
怎么样?像不像刑满释放人员?她问小河。
释放?想得美!你这刑期才刚开始吧。
住院之后,她跟小河见面更少了,但是两个人时常通电话。一拿到检查报告,就沟通各项数据。小河还是不能锁定谁是孩子的爸爸,每次都试图在化验数字上看出端倪。既然她跟天稚是同一个月经周期内受孕的,那么孩子的各项数值都应该趋同。如果高了一点,那就可能是受孕时间早于天稚,如果低了一点,那就是受孕时间晚于天稚,如果数值一样,那就是受孕时间跟天稚相似。
列成等式,是这样的:
数值高于天稚=受孕时间早于5月17日=A的孩子
数值低于天稚=受孕时间晚于5月17日=C的孩子
数值等于天稚=受孕时间约等于5月17日=B的孩子
这套推算,颇不谨严。不过她也没别的招儿了。孕早期检查很多,各种数据雪片般飞来,有时候比天稚高,有时候比天稚低,不知道到底该采信哪一个,心情也随之起伏不定。
天稚是侦破小说迷,热衷推理,陪小河反复沙盘推演,听她分析来分析去,发现生一个人的逻辑,比死一个人的逻辑难多了。生父远比杀手隐藏得更深。你就不能等到孩子生下来,直接去做亲子鉴定吗?她瘫倒在沙发上,气馁道。
从受孕第十二周开始,胎儿颅骨初步成型。在B超影像上,能看到一轮清晰的颅骨光环。从这一周起就可以测双顶径了。双顶径又称头部大横径,指的是胎儿头部左右两边最宽处的直径长度,是医生用来观测胎儿发育程度的重要指标。
你看,你现在双顶径才2.53,我已经2.81了,小河说,看来嫌疑人还是A。
脑袋大也不一定就是受孕早啊,没准儿孩子的爸爸就是个大头呢?天稚还在卧床保胎,每天越睡越困,有气无力地提出了这项推理中的一个逻辑小漏洞。
小河在电话那头不响,脑中并列浮现三颗男性头颅,嘶嘶转动着:正面的,侧面的。比较起来似乎还是C的脑袋偏大一点?B看起来头大,但其实都用力在了长度上。B超上的黑白图片并不清晰,仿佛一扇向下打开的扇面,里面隐约有一处水泡,反复辨认,水泡里似乎蜷着一个浅白色的逗号,逗号的脑袋很大,下面敷衍了事的一短撇,才是婴儿的身子。她想,要是现在能把三个嫌疑人叫来测量一下脑袋就好了。如果她分别打电话,开玩笑式的,让他们各自量量头围,报个数据过来,会不会有点奇怪?
就说要给他们买帽子?
她还没有告诉他们三个中的任何一个。非婚怀孕的消息像个定时炸弹,会炸出男女关系中最不堪的部分。她有点怕了。
妇幼医院依然人满为患,收费柜台前面,几条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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