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喋喋不休地谈论孩子、学校、夏令营和学区房,也不会嘴里说着只要健康快乐就好,暗地里却逼孩子学钢琴学外语、上各种辅导班,发现成绩欠佳便焦虑得睡不着觉……她会是那种仍保持着某种散漫的酷劲儿的妈妈,理直气壮地拒绝永远把孩子的需求放在第一位;她能体谅孩子成长的艰难,即使争吵不可避免,也不会过分沉溺其中;不过,也有可能,她会把自己成长过程中的遗憾和欲望投射到孩子身上,默许他在不适当的年龄抽烟喝酒,鼓励他虚度最美好的年华,支持他去追寻不符合主流价值观的梦想——玩危险的极限运动,去非洲盖房子,在危地马拉做田野调查,在泰缅边境援救被地雷炸伤的大象……
“徒手攀岩那种我可没法接受。”她笑着打断他,但心中忽然有些不安,不知道他们的对话在往哪个方向发展。
“打个比方嘛。”
“那你觉得是好还是不好?”
他没有回答,只是露出一个浅笑,好像一个孩子感到困惑时的那种笑容。
“也可能都一样,”苏昂说,“没准从孩子出生的那一刻起,你就再也不是原来的你了。统统落入俗套,说不定变本加厉——一切以孩子为中心,还不能接受他只是普通人,一定要学奥数,上名校,当律师,进投行……”
平川的手在她的膝盖上移动着,她再次明显地感到了他心中的焦躁。他似乎早想和她说说某些事情,但苦于无法表达自己,又担心一开口就会出错。
“记得白姐吗?我们法务的同事?”她看到他点头才说下去,“当妈前她最不屑那些鸡娃的家长,现在完全变了个人。拼了命要把儿子送进‘海淀六小强’,开会的时候都在偷偷做奥数题,周末从早到晚陪儿子坐在补习班里……”
“我还是希望,”他终于有些吃力地说,“你不会为了孩子变得不像你自己。”
苏昂从他的语调中捕捉到了什么,她只觉得头脑里有一团理不清的线纠缠在一起——他们本来都快要走出森林了,他却忽然转身,朝另一个云山雾罩的未知之处走去。他们沉默着,手也分开了。空气中萦绕着犹豫不决,但两人都小心翼翼地不敢挑明。
他转向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似乎改变主意,说出真正想说的话。
“你知道我不会表达……我就是觉得,怎么说呢?你不是这样的,不是只满足于这样……”他停顿一下,挠了挠后颈,“我一直在想,如果……如果我创业成功,你就可以去画画,去读书,去学那些你喜欢的设计……”
苏昂觉得自己明白他在说什么,又好像一个字也听不懂。他的话简直像洪水从她体内横冲而过,将她推出自己的身体。她不由自主地把手放在脖子上,就像是在人为地模拟她感受到的窒息。他紧张地观察着她的反应。她担心自己会哭出来,于是动作有些夸张地站起来,理了理裙子,冲他笑笑。
他们走下石阶,一前一后,心事重重,就像从灵魂栖居的高处回归人间。他上前几步,把她拉向自己,手臂揽住她的肩膀。“怎么了?”
“不是……”她抽身,“你什么意思啊?”
他的沉默就像是对她的鼓励。一种愤怒的情绪攫住了她——远超实际所需的愤怒。阳光也摇晃着她,带着颤抖的叹息。她口干舌燥,想要爆发,又担心无法组织好准确的语言,把彼此推回各自的洞穴。但苏昂还来不及阻止自己,就问出了那个一直折磨着她的问题:“你到底想要我怎样?”
“就做你自己啊,”他竟听懂了,“做原来的你自己。”
他的话一下子打开了她眼睛里的喷泉。“那为什么我做什么你都觉得是错的?为什么我非得像你一样?”她伸手抹去泪水,“已经没有原来的我了,我已经被你改造成了现在这样……”她啜泣着,内心深处却出奇地平静,很欣慰他们终于抵达了这里。
震惊填满了他的脸。他看着她,上排牙齿紧咬着下唇,脸颊微微抽动,然后垂下眼睛。他摇了摇头,仿佛在否认她的指控。但当他终于又抬起头时,她惊讶地发现他的眼里也已蓄满泪水。
“Sorry,”他放弃了解释,把她拥入怀中,“sorry。”
这句话令她又哭了起来。她拼命摇头,想表示这并不是他一个人的错——甚至不能算是他的错——她只是太想得到他的肯定,太想念那种被欣赏的感觉了。但因为哭得太厉害,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把头埋在他肩上,他不断地抚摸她的头发,他们仿佛在时间的长河里逆流而上,超越了悲伤,超越了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