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芳倾
一席晚风入窗,丁甚依偎在阮青洲身侧,已然睡熟了。
三年前目睹生母坠河溺亡,孩童惊恐万状,心智便也停在了那时。
阮青洲再见他时,丁甚抱着只虎头帽愣愣地躲在段绪言身后,曾经灵动的双眼空余一片呆滞。直至一隻微温的手掌触上眉梢,丁甚惊动着颤了颤,抬眼一见阮青洲,才软下神色。
后来他成日坐在阮青洲身旁,也不说话,见阮青洲靠枕休憩时,便上榻躺下,怯生生地挪过去,至贴见阮青洲,再隔着虎头帽小心翼翼地抓上阮青洲的衣袂。
他在阮青洲那处会寻到一种安心,所以乐于靠近,也想要靠近。阮青洲醒后则会用手轻顺他的背,再教他慢慢开口,一点点试着发声。
就这样,两个无辜的受害之人,在异乡成了相互依偎的孤树野草,像是亲缘那般,血脉相系。
两人时常相伴,所以平日一到入夜,周问便会来此替他二人一同诊脉,但今日丁甚睡得早,周问来诊脉时,只听他呼吸匀和,阮青洲半晌未挪身,等周问把过脉后方才动了动压麻的左手。
「世子……」周问轻声,又犹疑着看了眼丁甚。
阮青洲一手轻盖丁甚的耳,慢声问:「他睡得深,周郎中有话要说?」
「世子的事,当真不能和王爷说吗?世子的状况无法根治,仅靠服药只能缓解,世子理当也能感觉到,汤药一日不用,不仅困乏心悸,肠胃更是灼痛,只怕……」周问嘆息,「既已如此,我想,总该是要让王爷他们知晓的。」
阮青洲垂眸,沉默片刻。
「再晚些吧,」阮青洲停顿,「他才养好伤,也免得尉升他们再因此事与他反目,所以还请周郎中先替我保守此事。」
深嘆一气,周问扶膝颔首:「周某行医,以尊重病人意愿为先,自当不会轻易透露,世子放心。」
周问一走,房中静下,阮青洲再生疲惫,半梦半醒间却觉怀中一空,伤残的右臂下意识要抬起,骤然生出疼痛。他抽痛着一颤,铁风见状在榻侧停顿,手中正抱着熟睡的丁甚。
他轻声:「公子不便,我送小公子回房去睡。」
「你……」铁风克制着不再上前,只是定定地看着阮青洲。
他想问阮青洲手还很疼吗,斟酌着字句却始终没能越出界限。
「小公子睡了?」
段绪言的话声立时自身后传来,铁风退步,小声应答:「是。」
指节轻够孩童面庞,段绪言看了片刻,忽而意识到拳上伤口,便收手示意让人退下。待门扉一合,段绪言独在灯前静站,手抬灯罩灭了烛火,身影霎时匿在暗涌夜色中。
「北朔受降,尉升和阮莫洋定在后日赶回南望,李之的尸骨我已派人火化成灰,由他们一併带回安葬,但两国求和事宜还未开谈,你先安心养伤,我们晚些再去。」
段绪言隻字不提戴赫起义一事,至床侧坐着,极轻地揉过阮青洲的右臂,替他舒缓疼痛,却被阮青洲扶住腕部,探见了手背。
「今日摔过吗?」阮青洲问,「像是擦伤。」
手中动作更慢,段绪言忽然沉默,迟迟不语。
觉察到一些压抑,阮青洲稍稍起身,却被搂腰压回床榻,只闻冷酷气息似是掺着些山间凉风,总像压迫而来,却又忽地柔和了,自腰间缠上,要藏进他怀里。
阮青洲静躺,由他抱着。
「蹭了身尘土,没沐浴,有点脏。」段绪言埋在衣间闷声,让阮青洲的味道占满了鼻腔。
「不会,我也蹭了一身药味,很苦。」阮青洲轻拥住他,脖颈却与那人的鼻息碰上。
自黑暗中伸来的手轻抚后颈,带着阮青洲的头微微俯下,段绪言托稳那隻伤痕累累的右手,仰头吻他,自唇瓣尝到舌尖,一点点沿颈线蹭下,贴近他的心口。
「不苦。」段绪言阖眸静听他的心跳,手掌始终紧覆后颈,将他牢牢按近。原先这种触摸只是种独占的欲望,现今段绪言懂了珍惜,保护和依赖的意味比原先更强烈。
「你会离开我吗?」
段绪言忽然问起,阮青洲轻攥指节,迟疑问道:「你……今日见的是谁?」
「佟飞旭。」
一声轻笑,段绪言阖起眼眸,很是平静,他停顿:「还有柳芳倾。」
山坡日光灼灼,一拳揽风直朝面颊而去,段绪言提领将人按向树干,一字一句道:「你再说一遍。」
佟飞旭黯然无神,淡淡道:「他想葬在南山。」
颊边再受一拳,佟飞旭口中被齿磨出血,脖间製成吊坠的一节指骨甩出,繫绳已断,坠落在地。佟飞旭眼眸微动,蹲身拾起时舔过口中血腥,将指骨紧扣入掌心。
眼前一手拽过衣襟,佟飞旭漠然抬眸,抬掌擒住那臂,亦朝面颊回击一拳,两人发泄似的互攥肩头,砸向树干,引得青绿洒落一片。
段绪言咬齿冷声:「八十六人血染路州,就是你做的?风颜楼亏欠你什么,柳芳倾又待你如何?他的尸骨,还回来!」
「北朔负他,你们配吗!」佟飞旭反手压制他,神色冷下,「你去问段承,北朔细作究竟为何会血溅路州?为防细作反戈,你们北朔帝亲自下令从柳允屠杀到柳芳倾,欲从青史中抹去他们的姓名,却偏要借着南望的名义。你被蒙在鼓里当傻子,踏着他们八十六人的尸骨登上亲王的高位,受尽荣耀时有想过为什么吗!为什么在北朔他们被抹去了所有存在过的痕迹,为什么风颜楼没有一个人最终和你一同回到北朔,你在南望搅弄风云自得其乐的时候,就觉察不到他们赴死如归的心情吗?段绪言,你才是最有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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