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安远对分别没有什么概念。
从记事起他就一直在历经分别。单身、穷苦的漂亮年轻女人,总在一个地方待不了太长时间,遑论她还带着个拖油瓶似的小孩。一个又一个城市,一张又一张面孔,每一个世界对他来说都是遥远陌生的他乡,他哪能在频繁的走走停停和迎来送往中,感受到什么只会滋生在时光罅隙里的情绪。
所以他总是离开得很果断,那些想跟他成为朋友的同学,那些对他表达善意的邻居,那些摸着他脑袋眼中充满同情怜爱的老师,回忆起来,都变成搬家离开时车轮捲起来的漫天浮尘。
夏安远就是捲起浮尘的那阵风。他从小孩时起就懂得怎么保护自己,要想不让自己受伤,就得做风,不偏爱,不眷恋,没情感,才能在艰难的世界来去自由。
原来风也会有想要停留的地方吗?
夏安远伸手触摸属于纪驰的课桌,桌面冷硬光滑,俨然是个沉默的冰疙瘩,给不了他心里想要的回答。
昏昏欲睡的课间十分钟突然不同寻常起来,陈军带着个保镖模样的男人进了教室,指了指夏安远的方向,所有人的视线也都随着她的动作,汇聚到夏安远的身上来。
夏安远心跳突然加速,在胸膛里响得震天,他紧巴巴地呼吸,嘴唇在这呼吸里像被烈风击拂,干涸隙缝。
陈军指了路,转身抱着书离开,保镖在众人探寻的注视下,来到了纪驰的座位,不理夏安远近乎呆愣的视线,俯下身来。
——他是来收拾东西的!
意识到这一点,夏安远身形晃了一下,他手掌撑住课桌,世界失去控制般天旋地转。生病?转学?纪驰怎么了?
人人都盯着教室的这个角落窃窃私语,夏安远仿若一团劣质的塑泥,黏在座位上,被太阳烤得融动摇摆。他出声不得,意识却很清晰,分辨出来保镖拿的都是纪驰看得最多的那几本书。
再也不来了么?
保镖动作很快,全程没有要搭理四周各种试探的意思,甚至连纪驰的同桌,他也没有多分两个眼神,装好书就转身离开。他一离开,讨论声就大起来,罗斌转过头晃着出神的夏安远:「学神他不来了吗?下周就得月考了吧……」
上课铃准时响起,语文老师抱着保温杯慢悠悠地进了教室,刚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眼前就有一道黑影在全班的惊呼声中窜过去,吓得他差点没闪着自己的老腰,他扶了扶眼睛,听出了学生们口中的那个名字,「席远?」他皱着眉,往纸上记了一笔,「下课的时候不去上厕所,上课铃响了跑这么着急?」
那道高大的身影很好找,夏安远飞奔下楼的时候,他刚走到操场围栏的位置,老远听到冲自己来的脚步声,警惕地回头。
「您好,」夏安远按着胸口,气喘吁吁,「我是…我是纪驰的同桌。」
保镖点了个头:「同学,什么事?」
夏安远尽全力不用嘴去呼吸,那样看上去太过狼狈,他鼻息急促地,缓了好几秒才回答:「纪驰同学他……不来上课了吗?」
保镖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冷淡地看着夏安远。
「是这样,」夏安远赶紧补充,「他还有点东西放在我这里……」
「同学,直接给我就好了,我会转交给少爷的。」保镖仍旧点头,气势不近人情。
听到「少爷」两个字,夏安远愣了下,顿生一种世界都不真实的感觉。他轻声道:「不在学校,是他的一些私人物品,」他捏紧拳,指甲深陷进肉里,「我没有他的联繫方式,您能告诉我他的手机号么?我有点事情想跟他说。」
保镖的眼神变了,那里面有一种凌厉的审视,他这样看着夏安远,看这个面容清秀裹着宽大校服的少年,像要在他身上找寻什么隐藏的信息。片刻后,他拿出手机,拨通电话:「少爷。」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夏安远,「是,您有位同学说,找您有点事情。好。」
他暂时放下电话,问夏安远:「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席远。」夏安远立刻回答。
保镖向电话另一端告知了这个名字,接着他将电话双手递给夏安远,示意他接听。
「席远?」
纪驰的声音被电流声分解得很低沉,夏安远说不清那瞬间自己什么感受,眼眶竟然泛出一种酸热,他低低「嗯」了声,差点没能喊出他的名字来,「纪驰,是我。」
「怎么了?」
那头的人听起来精神很疲惫,夏安远拿电话的手有些抖,他看了眼立在不远处面无表情的保镖,先问他:「你的东西还放在我家呢,来拿吗?」
纪驰那头传来很轻的呼吸声:「等一段时间吧,或者你拿去穿也行。」
「我等你,」夏安远忙道,「我等你来拿,」他的小指指甲几乎要将掌心那块肉抠破掉,他顿了顿,低声问,「纪驰,我看到他来收拾你东西了,出什么事了?你……还会再来学校吗?」
电话里有长久的沉默,这种长久,让夏安远后知后觉,自己是不是太过僭越,问出了完全不符合自己在纪驰面前身份地位的话,他小心翼翼地捕捉着电话那端的动静,听到纪驰在细碎的电流音后面嘆了口气:「席远,这样吧,下周五晚上放假,你在你家等我?」说完他又补充一句,「把你电话留给他,我会联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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