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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明天带给我不就行了。”李鸢从冰箱里给游凯风拿了罐菠萝啤,“啪嗞”一声抠开了拉环,雪白的清酒沫子沾在了指甲上。他把易拉罐推倒游凯风面前,吮了吮手上的沫子,“我要不在家你不白跑。”
游凯风指指卷子上的一团涂改痕迹,“这什么玩意儿?”
“π。”
“我爸回来了。”游凯风抄的头也不抬,字儿丑的像团密匝匝的摩斯代码,“懒得听他罗里吧嗦,嘁,连咱们学校门朝哪儿都特么不知道我看他,一回来恨不能把八百年的大错小错补齐了骂我个痛快的……待家我就烦。”
“然后你就拿你爸带回来粽子来贿赂我?”李鸢略略歪头,见努努凑过去拿温热的小肉垫去颇亲昵地勾扯游凯风的裤腿,人尽可夫,有点儿不爽,便抬脚搡开它,毫不理会它“喵呜喵呜”的小声不满。
“我这不顺手么,反正搁我们家也没人吃……主要老头子这回没拿烟回来,要不我就带烟来了。”五分钟抄完了张三角函数的,铺开了一张立体几何的继续埋头疾书。抄李鸢的证明过程是最爽的,一切均删繁就简,一句“由此可得”可概括天地人伦宇宙洪荒。
“你们家不还有个小阿姨么?”
“偷我妈施华洛世奇发卡,早开了。”
“……那我们家也吃不了。”林以雄血脂偏高不大吃甜,李鸢纯粹是对黏了吧唧的玩意儿不感冒。
“彭小满。”
“啊?”
游凯风从卷子里抽出视线开了眼李鸢:“啊屁,你上次不跟我说他巧的要死住你家楼下么,给他家送一盒呗。”
李鸢反应了一刻便笑:“你不总说不熟么?”
“不熟是因为我原先摸不清他是个哪门哪派什么路数的人,万一要是个玩儿阴的呢,逼叨叨我和老缑那逼似的。”
这话是实话,彭小满这个人,喜乐的情绪始终是一个悬浮游离的状态。摸不清哪门哪派,就怕是个下损招玩阴的魔道。
“你摸清了?”
“……还没。”
“那你说个屁。”李鸢啧了句嘴。
“我是说……他这个人,应该还可以。”游凯风拿笔尖在卷子上点点,“人逗嘴贫跟我挺像,上次摘枇杷算是我的锅也二话不说也替我背了一大半儿……就,我搞不清他什么状况,但人是好人,能交。”
李鸢不置可否。
过会儿站起来抱着努努往厨房走:“赶紧抄,抄完了带你去无事献殷勤。”顺便把上次装枇杷膏的罐子还给他。枇杷膏基本上是给林以雄喝完的,他常年抽烟支气管差,这玩意儿下火清肺多喝有益,隔会儿一勺隔会儿一勺,几天挖了个干净,问李鸢哪儿弄得好有没有,李鸢回他:别想,绝版。
李鸢只用指头沾了一点抿过一口,粘稠而淡淡清甜,混着股辛涩回甘的药香。
其实往后再谈起来,李鸢和游凯风,都还把那天傍晚记得很清楚。
道理是这样。从不发火的人,一但被出了底线,怒火是遮天蔽日的,是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同理,总是笑的人,哭起来同样是给人一种莫名的震慑的。震慑在于,你相信了那悲伤的程度,即便开朗如他,也会因此而悒郁寡欢。你下意识无比认同他悲伤的缘由甚至是莫名其妙的感同身受,被气氛霎时渲染,哪怕丝毫不清楚其中的因由。
李鸢和游凯风去找彭小满得时候,见他正蹲在自家门口。傍晚的黄光勾出他砂金色的轮廓。他正对着隔壁家的一株不知其名的盆栽出神。重点在于那满脸灰白的泪痕,粉而发亮的鼻头,和啮咬在嘴里的半截雪白手指头。
“我……”游凯风愣了,粽子换了手提,指指彭小满,看向李鸢,“他、他这个……”
虽然有时候夸人挺羞耻的,但李鸢承认,他的眼睛顾盼神飞。俨然不神飞了,全是细小的委屈与零碎的哀愁了,几乎是本能一般的,李鸢的心跟着飞快抽了那么微不可察地一下小。
继而,是莫大的却又不能言说的好奇与窥私欲。
你难过什么,你为什么哭呢?
这么一想才发觉,其实端午节,本来就他妈不是一个值得高兴甚至庆祝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