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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次日他一早动身,那天晚上忽然说:“到我家里去好不好?”

近午夜了,她没跟楚娣说要出去一趟,两人悄悄的走了出来。秋天晚上冷得舒服,昏暗的街灯下,没有行人也没有车辆,手牵着手有时候走到街心。广阔的沥青马路像是倒了过来,人在蒙着星尘的青黑色天空上走。

他家里住着个相当大的弄堂房子。女佣来开门,显然非常意外。也许人都睡了。到客室坐了一会,倒了茶来。秀男出现了,含笑招呼。在黄黯的灯光下,彷佛大家都是久别重逢,有点仓皇。之雍走过一边与秀男说了几句话,她又出去了。

之雍走回来笑道:“家里都没有我睡的地方了。”

隔了一会,他带她到三楼一问很杂乱的房间裹,带上门又出去了。这里的灯泡更微弱,她站着四面看了看,把大衣皮包搁在五斗橱上。房门忽然开了,一个高个子的女人探头进来看了看,又悄没声的掩上了门。九莉只瞥见一张苍黄的长方脸,彷佛长眉俊目,头发在额上正中有个波浪,猜着一定是他有神经病的第二个太太,想起简爱的故事,不禁有点毛骨悚然起来。

“她很高,脸有点硬性,”他说。

在不同的时候说过一点关于她的事。

“是朋友介绍的。”结了婚回家去,“马上抱进房去。”

也许西方抱新娘子进门的习俗是这样源起的。

“有沉默的夫妻关系,”他信上说,大概也是说她。

他参加和平运动后办报,赶写社论累得发抖,对着桌上的香烟都没力气去拿,回家来她发神经病跟他吵,瞎疑心。

刚才她完全不像有神经病。当然有时候是看不出来。

她神经病发得正是时候。——还是有了绯雯才发神经病?也许九莉一直有点疑心。

之雍随即回来了。她也没提刚才有人来过。他找了两本埃及童话来给她看。

木阑干的床不大,珠罗纱帐子灰白色,有灰尘的气味。褥单似乎是新换的。她有点害怕,到了这里像做了俘虏一样。他解衣上床也像有点不好意思。

但是不疼了,平常她总叫他不要关灯,“因为我要看见你的脸,不然不知道是什么人。”

他微红的微笑的脸俯向她,是苦海里长着的一朵赤金莲花。

“怎么今天不痛了?因为是你的生日?”他说。

他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像鱼摆尾一样在她里面荡漾了一下,望着她一笑。

他忽然退出,爬到脚头去。

“嗳,你在做什么?”她恐惧的笑着问。他的头发拂在她大腿上,毛毵毵的不知道什么野兽的头。

兽在幽暗的岩洞里的一线黄泉就饮,泊泊的用舌头卷起来。她是洞口倒挂着的蝙蝠,深山中藏匿的遗民,被侵犯了,被发现了,无助,无告的,有只动物在小口小口的啜着她的核心。暴露的恐怖揉合在难忍的愿望里:要他回来,马上回来——回到她的怀抱里,回到她眼底——

快睡着了的时候,虽然有蚊帐,秋后的蚊子咬得很厉害。

“怎么会有蚊子,”他说,用手指蘸了唾沫搽在她叮的包上,使她想起比比用手指蘸了唾沫,看土布掉不掉色。

早上醒了,等不及的在枕上翻看埃及童话。他说有个故事里有个没心肝的小女孩像比比。她知道他是说关于轰炸的事。

他是不好说她没有心肝。

清冷的早晨,她带着两本童话回去了,唯一关心的是用钥匙开门进去,不要吵醒三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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