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自强在厨房杀鱼,探头问,「又吵什么呢?」
陈纵高声讲,「我让他帮我找拖鞋!」
爸爸大喊:「你怎么拖鞋也乱丢!」
子夜随意在门口鞋架上拾了双客人的拖鞋给她,顷刻被她扔飞。「我要我的粉拖鞋。」她赤着脚跟了出来,先于子夜钻进他房间,从他垃圾桶和杂物箱两个极匪夷所思的地方拣出两隻兔子拖鞋,哼着歌趿拉着去厨房寻吃的垫肚子。
陈纵吃完早餐又赶上吃午饭。
邱阿姨定下要走的日子,心也定了,难得几人相聚,分外地关心起子夜。
「看着健康,小毛病不少。又不舒服了吧,一大早跑去拔罐,」邱阿姨跟爸爸抱怨,「上回也是,好好的去上学,突然在食堂晕倒。」
陈自强问,「你的眩晕症好些了没?」
子夜嗯了一声,「没大问题。」
「那时想早点毕业,将自己逼狠了。」邱阿姨将校医的话讲给爸爸听。
「别有什么压力,」陈自强嘆了口气,过会儿才讲,「去大医院复查体检过没有?」
过了会儿,子夜才斟酌着讲,「常常有随访。那位老太退休了,不习惯别的医生,就没再去过。」
「很严重,还要随访?」
邱阿姨安抚陈自强,「没关係,等我把一切料理好,将他接过去看一看。那边医疗资源会好很多。」
子夜不喜欢这类聊天,安静吃完,兀自回房去画画。
陈纵很快跟了过去,靠在他窗外看。今天是一座金城山里的老寺,往年过年都会去寺里踏青。金城是出了名的城春草木深,所以群青和汁绿也用得很多。金城阴雨天也多,却也怪,不像有些地方艷阳天方能出片,老建筑越是阴雨天越有味道。但金城的阴却不是阴沉沉的阴,是生机盎然、雨打芭蕉那种鲜绿。
他画了有一阵,被一丛一丛的绿包围,心情显见得好很多。
陈纵方才开口,「会不会是抑郁症?」
那时候还没有网络上铺天盖地对抑郁的大范围宣传。众人对抑郁症一知半解,还停留在慢性肠胃疾病那一类的理解层面。
子夜一气呵成地落笔,点出近处映了一池碧绿的清潭。抬手往她鼻子上又点了几笔,笑着讲,「你知道什么抑郁症。」
陈纵一个不留神,被他点成梅花鹿,差点要和他打起来。
再往后也没有细究这回事。
邱阿姨走之前那几天,爸爸每天都做饭,顿顿都有五个以上菜式。子夜那时候正起稿那本讲吃喝玩乐的《人之大欲》。后来出版时,里头有很多他自绘的水墨画或者素描,绝大多数景致都来自于她和他一起寻遍的金城山水,绝大多数生、熟蔬果画和鱼虾画,都是来自于厨房和餐桌。两人都有耐心,一个能先将食材办成展,展览结束了才下刀下锅;一个能在满屋油烟的厨房静坐一整天。过年人多,大家又都閒得无聊,没事扎堆立在厨房外头看子夜画画,看陈叔炒菜,七嘴八舌,各有心得。他全然心无旁骛,定定坐在那里不受打扰。
那时候他手稿也写了七七八八,像信一样记在各类短纸笺上,每一篇都很短。第一节 讲「饕」,说明贪吃在华语文化的独有性。第二节讲「餐桌礼仪」,种种怪谈,多半来自对陈自强这个厨子私有癖好细緻入微的观察。第三节便是喜宴,该吃什么,该走什么过场,种种讲究,都可以与明清杂文中的记载互相印证。往后便是各种菜式,以陈自强的拿手菜为主,爆鳝丝,肝腰合炒,油焖茄子等等等等,再发散开来。讲吃,也不全讲吃,由吃说到习性,说到城市氛围。引经据典,旁征博引,上溯起源到《梦溪笔谈》《闵小记》等等明清小记,全然不枯燥,常蕴有些生活意趣。
众人都不懂,「子夜又不做厨子,作这种烹饪笔记,会有人买帐吗?」
金叔王叔便有得解释了。讲,「这写的是吃,又不光是吃。以前封建社会推崇孔孟,孟子讲,贪吃不好,因为『养小失大』。说口腹之欲容易因小失大,也就是佛教三毒『存天理,灭人慾』。但爱吃,怎么就违背天理了?往深了去想,人活着,就会有各种欲望。只要诉求合理,如何违背天理?」 其实也在很温和地同《孟子》与《朱子语录》相抗。子夜写东西特色鲜明,命题统一。到这个时候,起笔抗争的方式也已经异常温和且游刃有余了。
「这是一本人慾之书。子夜有这种种体悟,说明他是个有生活,有情趣,细緻而微的人。」金叔这样书如其人地讚赏子夜。
《人之大欲》起初一部分稿子几乎都以金城风物为源,笔风、画风都极尽閒适浪漫。后来到终于正式出版时,子夜已回了港市有一阵子,添了些港市风味与历史代表人物评语。勾勒的画面却极尽阴郁,比如讲油煎萝卜,引了句触目惊心的「我们立在摊头吃滚油煎的萝卜饼,迟来远脚底下就躺着穷人的青紫尸首」,而他自己落笔,则有浓烈的客居的旁观者不相干之感,全无金叔口中所说的「细緻入微的生活情趣」。两个章节,浑似换了个人写就。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 ||
更多内容加载中...请稍候...
若您看到此段落,代表章节内容加载失败,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模式、畅读模式、小说模式,以及关闭广告屏蔽功能,或复制网址到其他浏览器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