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小杰子。
他显得烦躁不安,情绪并没有因为这场久旱之后的暴雨有所好转。他用一隻手盖住了我握着伞把的手,说:
「陪我出去一趟吧。」
「怎么?」我一看到他就心慌。
「我们去商店逛逛吧,我想买件新衣服。」
「唔,我买了水果给小沐,得赶回病房。」我连忙说,举起水果让他看见。
「很快就回来。你瞧,我这段时间一直守在这里,整天都穿这一件破衣服,你不心疼我,段小沐还心疼我呢。」小杰子拽拽他的衣角,露出一副可怜的样子。
「啊,小沐说了什么?」我问。
「她责怪我怎么也不换衣服。说要陪我去选衣服呢。」小杰子看着我的表情说。
我脑子里很乱,已经不能辨别他说了实话还是谎话。我点点头:
「我这里还有些钱,你拿去买吧。」
「不行,」小杰子板着脸,「要你代替段小沐陪我去挑才对啊。」
我和小杰子坐上计程车去了郦城市中心的百货公司。他试了几件好看的T恤,还有像打了一层盐霜一样旧的牛仔裤。看起来他都很喜欢,我就买下来送给他。我们走出百货公司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好几个小时已经过去了,现在是夜晚。我们等了一会儿终于上了一辆计程车。他坐在前面。我在后座发了一会儿愣,车子就停了。他喊我下车。我以为到了医院,于是就下了车。暴雨中,我撑起伞,车子已经开走了,我才发现,我们并没有回到医院,而是到了一条狭窄的小胡同。小胡同里是高高低低的石板路,两旁开着很多间小的髮廊和旅店,红红绿绿的招牌被雨水冲刷得格外明亮,在黑夜里像一双双不安的眼睛。而我们现在就站在一间门面很小的叫做「亚美」的旅店门口。
这么多年的离开,我不记得郦城有这样一条小胡同。旅店或者髮廊门口倚着疲倦而脂粉满脸的女子,她们用漠然的眼神注视着这场泄愤一般的大雨,间或擦着一根火柴点燃一根劣质香烟。
「这是哪里?我们来这里做什么?」我感到恐慌,想马上离开这里,四面望去却没有任何经过的车辆。
「我要拣一件新衣服送给一个哥们儿,他住在这里。」小杰子说,他已经拖着我进到了「亚美」的门里面。门里面就是一个小的吧檯,一个烫着大卷穿红色紧绷绷的连身裙的女子在那里听广播节目。此刻她正跟着广播里的音乐唱着:
「甜蜜蜜,甜蜜蜜,你的笑容那么熟悉,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吧檯的旁边就是狭长的楼梯,那么陡峭,看不到尽头。
我说:「好吧,你去送衣服吧,我在这里等着你。」
他摇摇头:「这里哪有落脚的地方啊?你跟我一道上去吧。这么大的雨,我们喝杯热茶再走。」
我环视了一下四周,这里的确太狭窄了,捲髮姑娘凶狠地看看我,我想她很不高兴我站在这里听她唱歌。可是我看到那道楼梯,它延伸到未知的黑暗里,像一道凛冽的伤疤,触目惊心。于是我还是摇摇头:
「不了,我站在门外好了,你快去快回。我们已经出来太久了,小沐看不到你会很担心的。」
「知道了,知道了。」他不再勉强我,很不耐烦地应了我两声就上楼去了。
我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站到这旅店的外面去。我又撑起了伞,去雨中等待。
透过玻璃窗我看到捲髮姑娘拿起一隻血艷艷的口红为自己补妆,身体还在轻轻地随音乐晃动。
我等了很久,小杰子都没有下来,小巷子里也没有任何计程车经过。我感到很不安,这巷子两端都看不到头,只是无尽的红绿招牌和打着呵欠迎候在门口的慵懒女子。我想立刻离开,这样的环境让我感到压抑,几近窒息。可是我甚至不知道向什么方向跑去。何况我必须把小杰子带回去,小沐在等着他。
我只好继续等待,雨越下越大,我的裙摆完全湿透了,冰冷的裙子贴在我的腿上。我的头髮也淋湿了,小水珠一串一串地沿着我的发梢跌下来,碎了。手里提着的装满水果的袋子被灌进了很多雨水,越来越沉重。
又过了大约一个小时。已经到了深夜。他还是没有下来。捲髮姑娘已经唱得疲倦了,她伏在桌子上打起了盹,新擦的口红抿在了赤裸的手臂上,像扣上了一个邮戳。我终于无法继续等下去,推门又进了「亚美」旅店。我轻轻地扣着那张捲髮姑娘趴着的木桌,把她唤醒了:
「对不起,你知道刚才那个人去了哪个房间吗?」
她睡眼惺忪,不耐烦地说:
「你自己上去找找啊!」
于是我只好走上楼梯。木板的楼梯,走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摇摇欲坠。终于走到了楼梯的尽头,二楼是一个长廊,闪烁着暧昧的暗红色灯光。我只好一间一间地走过,看小杰子是不是在。当经过左边第三间的时候,我看到门是开着的,里面有一张床,床上放着几件衣服,正是我刚才陪小杰子选的衣服。可是房间里看不到人。我在门口叫了几声他的名字,没有人应我。
我犹豫了一下,觉得他应该在里面,还是决定进去找他。我必须带他回去。
我轻轻走进了那个房间,房间是狭长的,里面还套着一间,我缓缓走到了房间的中央,床的旁边,除了那些衣服,没有别的东西,也没有人住在这里的痕迹。
这个时候我听到身后有门合上的声音,非常轻。我猛然一回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小杰子已经站在我的身后,门的旁边,是他轻轻地把门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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