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穿过“静言斋”老旧的木格窗,在青砖地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时光的碎屑,在无声中起落、旋转、沉淀。
林微言坐在长案前,手里捏着一支极细的羊毫笔,笔尖蘸了特制的补色墨,正对着一页《花间集》的残损处,一点一点地补字。
补字,是古籍修复中最考验功力也最耗心神的一步。
墨色要准,浓了太跳,淡了不显;笔锋要稳,重了渗纸,轻了浮面;更难的,是要揣摩原书者的笔意——明代的刻工是怎么下刀的,当年的墨是怎么走笔的,那种几百年前的气韵,要在方寸之间重现。
她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但手很稳。笔尖在纸上轻轻游走,像春蚕吐丝,又像细雨润物。一个缺了半边的“愁”字,在笔下一笔一画地完整起来:
“愁”。
最后一笔落下,她停下笔,端详片刻,轻轻舒了口气。补得还算自然,不细看,几乎看不出修补的痕迹。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寸,光斑从地面爬到长案的边缘,正好落在那页刚刚补好的纸上。泛黄的宣纸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玉石般的光泽,墨色乌黑发亮,像是刚写上去不久。
时光在这一刻产生了奇妙的错位。五百年前的墨,五百年后的手,在这一页纸上相遇、交融,完成了某种无声的传承。
林微言放下笔,看了眼墙上的老式挂钟。
两点四十五分。
离三点,还有一刻钟。
她的心,莫名地快跳了一拍。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一颗石子,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沈砚舟说,三点,他会带国图的朋友过来。
他会在门外等,不进来打扰。
只是等。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松了口气——不用立刻面对他,不用在陌生人面前表演若无其事;又像有些失落——他连踏进这道门的勇气,都没有了吗?
她摇摇头,甩开这些杂念。起身走到水盆边,用清水洗净手上的墨渍。水是凉的,刺得皮肤微微发麻。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眉眼清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是这五年来,她最熟悉的表情。
“林微言,”她对自己说,“你现在是修复师,是‘静言斋’的主人。他是客户,是送书来修的人。仅此而已。”
擦干手,她走到前厅。陈叔不在,大概是去巷口下棋了。老先生最近迷上了象棋,说能防老年痴呆。
前厅的布置很简单。一张老榆木的柜台,上面摆着账本和算盘——陈叔坚持不用计算器,说那玩意儿没人味儿。靠墙是两排书架,大多是些常见的线装书,品相一般,供客人随意翻阅。角落里还有张小方桌,两把藤椅,是平时喝茶的地方。
林微言走到门口,推开半掩的木门。
午后的书脊巷,正是一天中最慵懒的时分。
阳光斜斜地洒在青石板上,把石板缝里的青苔照得发亮。对门王婶家的猫,正蜷在屋檐下打盹,毛茸茸的身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巷子深处传来胡琴的声音,咿咿呀呀的,拉的是《二泉映月》,琴声苍凉,在安静的午后传得很远。
她抬眼望去。
巷口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沈砚舟。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白衬衫的领口松着两颗扣子。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他站得很直,双手插在裤袋里,微微仰头看着树梢,侧脸的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硬。
他没有看她。或者说,他刻意不看她。
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还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大约五十岁上下,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个公文包,正低头看手机。大概是国图的那位朋友。
林微言的心,又跳快了一拍。
她退回屋里,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心跳渐渐平复。她走到柜台后,给自己倒了杯茶。是陈叔早上泡的龙井,已经凉了,入口微涩,但回甘清甜。
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
秒针走得很慢,慢得像是在跟谁较劲。每一声嘀嗒,都敲在她的心上。
两点五十分。
她放下茶杯,走到长案前,继续补字。可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墨在笔尖聚成一颗圆润的墨珠,颤巍巍的,随时要滴落。
她叹了口气,放下笔。
承认吧,林微言,你静不下来。
因为那个人,就在门外。离你不到二十步的距离。你们之间,只隔着一扇木门,一条小巷,和五年的光阴。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足够一个城市改头换面,足够一个人脱胎换骨,足够一段感情从热烈到冰冷,再从冰冷到……到什么呢?
她不知道。
她只记得,五年前最后见他那天,也是这样的午后。不过那天下着雨,秋天的雨,又冷又密,像永远下不完。他在图书馆外的走廊里等她,说有话要说。
她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是雀跃的。她刚收到一家古籍出版社的实习offer,想第一时间告诉他。她小跑着过去,头发上还沾着雨珠,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然后,她听见他说:
“林微言,我们分手吧。”
七个字。像七把刀,把她那颗雀跃的心,捅了个对穿。
她愣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雨声很大,敲在图书馆的玻璃窗上,噼里啪啦的,像是在给她鼓掌,又像是在嘲笑她的天真。
“为……为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他看着她,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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