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都在等他开口。
他是左副使。
殿下不在的时候,他是安北军最高的决策者。
他应该冷静、果断、条理清晰地把每一件事安排下去。
他应该做得到。
他一直做得到。
诸葛凡的拇指在纸角上又压了一下。
纸角发出一声细微的撕裂声。
他张了张嘴。
“今日……”
话刚起了个头。
屋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急。
很缓。
带着一种与铁狼城此刻粗粝气质截然不同的从容。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一个身影出现在门框里。
厚厚的狐裘将他裹了个严实。
领口处露出一截细长的脖颈,肤色白得近乎不正常。
他的双手捧着一个紫铜手炉。
手炉里的炭火烧得很旺。
暖意从他的掌心向上蒸腾。
他的身旁站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
孩子穿着一身洗得干净的棉袄,背上背着一个不大的布包。
布包的侧兜里插着两块备用的炭饼。
屋内的所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抬起了头。
椅子挪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赵无疆率先站起来,动作干脆利落。
迟临睁开了眼,撑着椅子的扶手站了起来,吊着右臂的那条白布在他起身时晃了一下。
关临和庄崖同时起身。
陈十六的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花羽从墙角直起身,后背离开了墙壁。
苏知恩和苏掠一左一右站了起来。
吕长庚的椅子在他站起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百里琼瑶转过身,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门口那个捧着手炉的身影上。
“右副使。”
十一道声音先后响起。
有的沉,有的轻,有的哑。
上官白秀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径直落在了正中主案后面那个坐着没动的身影上。
上官白秀的眼睛里没有笑意。
也没有怒气。
只有一种让诸葛凡极其熟悉的、属于这个人独有的东西。
上官白秀看着诸葛凡,轻声开口。
“诸葛凡。”
声音不大。
甚至称得上平和。
但屋内刚刚站起来的十一个人,在听到这三个字的语气时,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滚出来。”
干净利落。
没有多余的解释。
诸葛凡怔了一息。
然后他的嘴角扯了一下。
他撑着案沿站起来,绕过长案,朝门口走去。
经过赵无疆身边的时候,赵无疆看了他一眼。
诸葛凡没有回看。
经过关临的时候,关临微微侧了侧身,给他让出了更宽的路。
诸葛凡走到门口。
上官白秀已经转身走了出去。
诸葛凡跟了出去。
屋内十一个人面面相觑。
陈十六下意识地看向赵无疆。
赵无疆摇了摇头,重新坐了回去。
没有人追出去。
这两个人之间的事,轮不到他们插手。
花羽重新靠回了墙壁上。
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屋外。
上官白秀走到了院子里。
院中有一棵歪脖子老树。
树上没有叶子,光秃秃的枝杈伸向阴沉的天空。
上官白秀在树旁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李石安。
“石安,进去等着。”
李石安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在上官白秀和诸葛凡之间来回看了两眼。
他虽然年纪小,但跟在上官白秀身边这些日子,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
先生在生气。
而且是那种很少见的、连声音都压得平平整整的生气。
这种时候,比先生大声骂人还要吓人。
“是,先生。”
李石安乖巧地应了一声,快步跑回了屋内。
经过诸葛凡身边的时候,他抬头看了诸葛凡一眼,小声说了句什么。
然后便一溜烟钻进了门里。
诸葛凡站在院中,距离上官白秀三步远。
两个人面对着面。
院墙外,铁狼城的街道上偶尔传来巡逻士卒的脚步声。
远处有人在搬运什么东西,木头碰撞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
上官白秀捧着手炉,指尖微微收拢。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终于有了情绪。
“诸葛凡。”
上官白秀的声音压得很低。
低到只有三步之内的诸葛凡能听清楚。
诸葛凡的嘴唇动了一下。
上官白秀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担心我的身子,我可以理解。”
他的语速不快。
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从酉州到现在,你一直都觉得是你的计策害我丢了十年的寿命。”
“你心里过意不去。”
“所以什么事都想替我扛着,怕我操心,怕我着急,怕我拖着这副破身子赶到铁狼城来再出什么闪失。”
上官白秀的目光没有移开过诸葛凡的脸。
“这些,我都明白。”
诸葛凡的喉结动了一下。
“但是。”
上官白秀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分。
虽然只是半分,但在这安静的院子里,那半分的拔高清晰得让诸葛凡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殿下受伤这种事情。”
上官白秀盯着他。
“你凭什么瞒我。”
诸葛凡的嘴张了一下。
“若不是我觉得事情不对。”
上官白秀没有等他解释继续开口。
“若不是你传回来的那封信里,每一句话都在刻意绕开殿下的名字,只说'大军暂不班师',只说'需在铁狼城驻守一段时日',只说'让他处理好胶州的事情'。”
“通篇没有提过殿下一个字。”
上官白秀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诸葛凡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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